孫繼勇一步一步邁出自家院門，腳踩在門檻外頭，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
孫全從後麵追上來，把一件換洗的舊袍子搭在胳膊上，口氣跟他的步子一樣硬，“爹，我跟您一起去。”
孫繼勇皺起眉頭，怕他這一跟連累了東廠翻臉，“回屋去，沒你的事。”
孫全沒退，反倒往前又逼了半步。
他轉過頭朝那兩個番子把嗓子放亮了，“大人，我爹身子骨向來不好，這趟路遠，我是家中長子，理當隨身照料。萬一路上老人家有個閃失，您二位回去也不好交差。”
院子裡一屋子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女眷縮在窗格子後頭，手指頭絞著衣角，等著那兩個挎刀的番子翻臉。
番子卻把刀柄往旁邊挪了挪，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拱了拱手，“孫公子是個孝子。那就有勞了。”
孫繼勇心裡咯噔一下。
這世道他見過太多種閻王臉，唯獨沒見過東廠對誰賠過笑。
他把那點暖意從胸口往下壓了壓，壓得結結實實，什麼也不打算露在臉上。先禮後兵，這回怕是天大的事。
馬車上孫繼勇把簾子撩開一角，看著道旁枯敗的田壟一排一排往後倒，開口的時候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你真不該來。”
孫全把袍子往父親膝頭蓋了蓋，“爹，我是您兒子，也是大乾的臣子。國勢艱難到這個地步，難道躲在家裡就能躲一輩子。今天逃了，往後呢。爹，您讓我跟著。”
孫繼勇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他靠在車廂闆上，馬車晃晃悠悠，他眼裡的光也跟著晃，晃著晃著就沉了下去，沉到這三天的塵土和車轍底下去。
到了京城，馬車穿過外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孫全湊到父親耳邊輕聲說，“爹，進京了。”孫繼勇睜開眼睛，把脊背從車廂闆上直起來。他知道腳下輪子再轉幾圈，他就要站到某個衙門的大門前，是詔獄那道鐵門，還是都察院的石階，或者是大理寺的廳堂。
他隻希望不管是哪道門，進去了，裡頭坐著的人能心平氣和地說兩句話。國家都爛成這樣了，還吵。
外頭番子的聲音隔著簾子遞進來，“孫大人，到了。”
孫全先跳下車，回過身扶住父親。
孫繼勇一隻腳踩實地麵，擡起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麵前不是詔獄陰森森的鐵柵，不是三法司衙門口那兩尊石獸，是皇城。
開闊的宮門前，風從筒子河上刮過來，帶著水汽和秋天傍晚獨有的那種清冽。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那兩個番子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個穿著圓領蟒袍的中年太監已經笑吟吟地迎到了跟前。
“孫大人，孫公子，一路辛苦。”那太監站得十分和氣，袖口攏得整整齊齊，“咱家蘇寧波，司禮監秉筆。二位可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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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繼勇拱手還禮，心裡卻翻了個個兒。司禮監秉筆，那魏大山是不管這攤了。可眼前這位蘇公公找他做什麼。
蘇寧波側身讓出道來，“大人這一趟奔波實在不易。不過陛下已經等了有些時辰了，先往裡麵請吧。”
皇上。
孫繼勇站在宮門口，覺得耳朵裡嗡嗡的，像是有人拿鈍器敲了一下鍾。
不是魏大山要拿他。是皇上。方才那三天在馬車上顛出來的飢餓和疲倦被這兩個字一下子掃得乾乾淨淨，他邁開步子往裡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腿肚子在打顫，分不清是餓的還是激動的。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詔獄的鐵鏈，三法司的訊問，不管對麵坐的是誰，他要說的話都一樣。
可如今這些話能當著皇上的麵說，那分量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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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全緊緊跟在父親身後，壓低嗓子問，“爹，陛下召咱們來，到底要幹什麼？”
孫繼勇搖了搖頭，“不知道。也不一定是陛下的意思。”他總覺得這背後還是黨爭的棋。兩派掐到山窮水盡，才想起他這把還能用的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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