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筷子還擱在碗上，一聽這話立刻把脊背都挺直了，“回陛下，正是。當年臣修寧錦那道防線的時候，袁天傑從頭到尾都跟在臣身邊。他是個肯鑽泥巴肯爬城牆的人，臣在家聽說他蒙陛下不棄重新起用，還授了兵部尚書，不瞞陛下，臣在屋裡頭拍了好幾回桌子，是真高興。”
李軒逸把勺子擱進湯碗裡攪了一下，“袁天傑幹事是把好手。不過他跟朝裡那幫文官纏得太緊，性子也急。打勝仗的癮頭一上來，筆頭比刀快。”
他擡手讓蘇寧波把一份軍報遞到孫國棟麵前，“稚生你看看。昨天從遼東遞迴來的。袁天傑親筆。”
孫國棟接過來逐行往下看。
朮赤台率十萬大軍圍攻錦城，堅守半月，匈奴人糧盡自退，撤兵途中被乾軍尾隨襲殺，斬獲無算，繳戰馬百匹。他把軍報輕輕擱在桌上，嘆了口氣，“袁天傑，糊塗。”
別人看不出這封軍報的水分，他能看不出。
寧錦防線是他一磚一炮親手碼起來的，那個防禦縱深加上紅夷大炮的火力配置，朮赤台除非吃了豹子膽再喝兩壇酒，否則就是把八旗全拉過來也不可能用十萬人去啃一座鐵桶。
更要命的是，十萬人半個月能吃掉一座山，朮赤台會隻耗半個月就走。
這份捷報的水分大到能把錦城外那條護城河填平再起一棟樓。
袁天傑確實守住了錦州，可對麵的人數，孫國棟拿膝蓋都能估出個大差不差的上限。要真能讓十萬匈奴人不戰自退，大乾早把他們攆回白山黑水老家去了。
“孫大人，舍弟當時也在錦城裡。”畢光明把話接過來了，語氣比平時在朝堂上答對時更輕，像是在替孫國棟把沒說完的話補上，“他給臣也寫了封家信。朮赤台帶的人馬頂多一萬掛零。袁大人繳獲的戰馬也就二十來匹，不是一百。”
孫國棟不安地看向李軒逸。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學生身上那股好大喜功的毛病了，可他也怕皇上因為這一封灌了水的捷報就覺得袁天傑這個人不可靠。
眼下遼東前線正咬著勁，陣前換帥是大忌。“陛下，袁天傑他剛剛起複，急於給朝廷一個交代，誇大了些。人還是靠得住的，大事上從來沒有站錯過地方。”
他嘴上替袁天傑說著話，心裡其實在等李軒逸的反應。
他怕這位少年天子眼睛裡揉不得沙子，怕他像前幾任一樣，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前線最有經驗的將領晾在一邊。
可他完全想岔了。李軒逸憋著的火不是沖著袁天傑的人品去的，是沖著錢去的。
你虛報戰果，朕是不是得多備一份賞銀。你不知道朕現在窮得連自己碗裡的肉都三天才輪一回嗎。
能按時把糧餉給你送到前線已經是朕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了，你還要什麼自行車。
他把那封軍報原樣折好擱在一邊，語氣倒是比孫國棟預想的平穩得多，“稚生不用擔心。朕現在手頭能用的人不夠，有你這話朕就放心了。不過謊報戰果這事不能慣。你是他老師，回頭寫信敲打敲打他，別讓他把筆當刀使。”
孫國棟一口應下來，“草民遵旨。”
李軒逸把筷子放下，這頓飯的火候差不多了。“稚生，朕打算讓你去西北。那邊的形勢你也清楚，不太平。你怎麼看。”
孫國棟坐在石凳上的身子往前一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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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上想過很多種皇上召他進京的緣由，也隱約猜到跟西北有關，可真等到這句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胸口裡有一團悶了太久的東西被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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