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光明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宮牆上有耳朵，“有件事，我得先給你透個底。”
孫繼勇停下腳步。兩個人站在甬道的風口上，秋天的晚風順著宮牆根灌進來，把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畢光明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往左右掃了一圈，甬道空無一人，遠處隻有幾個小太監在掃落葉，掃帚擦著地磚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地傳過來。
“陛下這幾日，天天往馬場跑。”
畢光明把聲音又往下沉了半分，“不是隨便騎兩圈散心。是正兒八經地練騎術，一練就是一個時辰，下馬的時候腿都在打顫。王大璫私下跟我說，陛下讓他把太祖和成祖禦駕親征的實錄全翻出來了，堆在養心殿的案頭，一本一本看。”
孫繼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不是沒腦子的人，畢光明這話裡每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這些字拚在一起所指向的那個結論，他不敢往下想。
皇帝，很年輕，登基不到半年，在練騎術，在翻禦駕親征的實錄。
太祖驅除韃虜，成祖五征漠北，畢光明不是在跟他講古，是在告訴他：這把龍椅上坐著的人，有一天可能要披甲上馬。
“再跟你說一件。”畢光明的語氣反倒比方才更平了，平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努力壓住什麼，“陛下最近的膳食，你方才也親眼見了。不是做做樣子，尚膳監的人跟我說，已經持續快兩個月了。三天一頓肉，一餐最多三道菜，皇後娘娘懷了龍種才多分一碗湯去。這哪裡是當皇帝。這分明是在為苦日子做準備。為誰做準備，還用我說嗎。”
孫繼勇聽到這裡，隻覺得眼眶猛地一燙，他把頭低下去，不敢讓畢光明看見自己的臉。
“陛下這是，何至於此。”他話說得斷斷續續，“真要到了那一天，還要我這個老骨頭幹什麼。是臣等無能，是臣等該死。”
畢光明沒有勸他。
兩個人就站在風裡，誰也不說話。過了好一陣子，畢光明才重新開口，語調已經從方才的壓抑裡掙脫出來，帶上了一種刀鋒般的冷。
“來俊傑那些人，天天往內閣遞摺子，要陛下給西林黨全麵平反。嘴上說的是為江山社稷，為忠良洗冤，稚生，你比我更清楚，他們要的是什麼。”
孫繼勇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裡不帶一絲溫度，“眾正盈朝。這四個字，當年葉平誌也喊過。結果呢，正人君子沒見著幾個，倒是把朝堂清成了鐵闆一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西林黨那幫人，跟閹黨鬥我沒話說，但他們真要一家坐大，接下來就是興大獄、排異己。閹黨當年怎麼整他們的，他們就會怎麼整別人。天下已經爛成這樣了，西北旱得地裡冒煙，遼東朮赤台磨刀，西南匪患像割不完的韭菜，這幫人還想著窩裡鬥。他們打的什麼算盤，我心知肚明。”
畢光明點了點頭，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聲音裡多了一層很沉的疲憊。他管戶部這些年，從萬曆的爛攤子管到天啟的爛攤子，再管到如今咬牙硬撐的爛攤子，滿朝上下他看的賬本比誰都多——國庫的賬，各部的賬，還有人心裡的那本賬。“皇上現在不能亂。朝廷，更不能亂。”
“我要坐在這個位子上替陛下把那些明槍暗箭擋下來。可前線的仗，我擋不了。”
他轉過身，正對著孫繼勇，“稚生，西北交給你。你把仗打好，把金國人攔在長城外頭，皇帝在後頭才能站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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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繼勇沒有說話。他退後半步，端端正正朝畢光明雙手一拱，深深拜了下去。
轉過天來，來俊傑和孟文昭又聯名遞了兩道摺子，一道催著給西林黨全麵平反，另一道彈劾魏大山舊日罪狀，措辭比上一回更硬。
李軒逸把摺子翻了兩頁，原樣擱回案上，一個字沒批。
下午內閣議事，來俊傑把話頭往平反的事上引了三次，李軒逸談了兩次京營練兵和一次西北防務，硬是把球踢出了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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