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傑在摺子裡夾了一張條子，用的是私印，隻寫了六個字：“太希已到，勿念。”
劉一靜坐不住了。他已經在兵部這間偏室裡悶了太久，陪著他的隻有翻舊了的塘報和一壺接一壺的獅山龍井。
這道摺子遞上去多少天，皇上那邊就沉默了多少天。
名單不批，魏大山不死，他每天躺在那張硬闆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當年自己從天清宮裡把先帝扛出來時的樣子。如今倒好，連一個閹人的手指頭都動不了。
黃令輝抵達京城那天，來俊傑派了自己的轎子去永定門外接。
十九歲，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眼裡全是血絲。
他坐在轎子裡不吃不喝，雙手擱在膝上，轎簾一掀開來俊傑的臉還沒看清楚，他就已經開口了，“來大人，皇上批了沒有。”
來俊傑讓人把飯菜端到書房，筷子還沒遞過去，黃令輝就把碗往旁邊一推。
“殺父之仇一天不報，這飯我咽不下去。來大人，我爹是怎麼死的你最清楚。詔獄裡的鐵釘釘進他指甲的時候，他才四十三。魏大山不死，許顯純不死，我在這個京城裡閉不上眼。”
來俊傑把筷子拾起來，擺回碗上。“太希，皇上已經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了，魏大山，他不殺。大赦的口諭早就下了。”
黃令輝眼裡的血絲猛地漲了一層，好像隨時要滲出來。
來俊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這股火要用好了是刀，用不好就是炸膛的火藥。
黃令輝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
“太祖廢了宰相，獨攬大權，本是想讓天下事皆出於一人之手。可這一人要是被蒙了心，誰勸得動他。相權沒了，閹人鑽空子，一鑽就是二百年。魏大山是怎麼爬上去的？不是他有多大能耐，是皇帝身邊沒有一個人能說個不字。好，就算皇上要赦魏大山，那許顯純呢。許顯純是他魏大山的乾兒子不假，可他手上沾的血哪一滴是從魏大山指縫裡漏下來的。每一滴都是他自己親手擰出來的。這個人，憑什麼不殺。”
來俊傑把門掩上，轉過身聲音壓到最低。“太希，你給我打住。你這些話——”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在這間屋子裡說，我當沒聽見。出了這扇門，你要是再這麼講，連我也保不住你。”
黃令輝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冷笑了一聲。
“我跟皇上年齡差不多。我看得明白的事，他看不明白。那他還治什麼天下。”來俊傑一句話也沒接上來。他忽然有點後悔了。
過了好一陣子，來俊傑把茶盞續上了熱水，重新端到他麵前。
“太希，收起你這把刀，不是不用，是時候沒到。再過幾天的經筵日講上，有人會先探陛下的口風。拿到了話頭，我再引你麵聖。到時候你當著皇上的麵，把你爹的事，把詔獄裡那些事，一樁一樁說給他聽。記住了，隻說你爹，別扯旁的。太祖廢相，皇權閹禍，這些話爛在肚子裡。”
黃令輝端起飯碗，筷子捏在手裡，指節還是白的。
他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幾下，眼淚忽然掉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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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悶聲道，“狗皇帝！連個名單都不肯看。他也不見得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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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軒逸對西林黨人這個驚喜毫不知情。
他按自己的節奏早睡早起，去南苑看老虎，陪周清顏散步，隔天給魏大山安排點差事，再把畢光明叫來對賬。
他覺得躺平戰術是管用的，把搞錢交給會算賬的，把打仗交給會帶兵的，自己能不出頭就不出頭，日子就還能往下過。
但事也不是全撂了。去文化殿之前，他把魏大山叫到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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