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昭清了清嗓子，把案上的《史記》翻到夾了紅紙的那一頁。
他今天挑的這段，是伍子胥為父兄報仇。講官開腔之前先拿目光往龍椅上掃了一眼，皇上今天坐得不太安生，手搭在扶手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像是心不在焉，又像在等什麼。
“伍奢因太子被誣，楚平王聽信讒言，將伍奢並其長子伍尚下獄處死。”
孟文昭的聲音在文化殿裡鋪開，“伍子胥逃奔吳國，十九年後引吳師入郢。彼時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墓鞭屍，以報父兄之仇。太史公論曰：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故君子不為小利移其誌，不為苟生易其心——”
“講得不錯。”
李軒逸把敲扶手的動作停了，像是剛從走神裡拽回來半截，“伍子胥這個人，孝。對得起他爹。”
他嘴上說著，腦子裡許顯純的事還在翻來覆去地滾，鐵釘鐵靴詔獄酷刑這些字像燒紅的炭渣一樣燙在後腦勺上，摁不下去。
孟文昭見他搭話，立刻順著話頭往下滑，“陛下所言極是。孝為百行之本。臣以為，不獨伍子胥，今日我大乾朝中，亦有這樣一群忠孝之後。他們的父輩為社稷而死，含冤九泉。如今這些子嗣也已成年，隻等陛下一句話，便可為朝廷盡忠。”
蘇寧波在旁邊把拂塵換了一隻手，心裡明鏡似的。這不是講書，是換了一麵旗來逼宮。平反名單遞上去石沉大海，這幫人急眼了，拿忠孝說事。
李軒逸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半眯起來，“孟卿，朕聽出來了。你的意思是，那些名單上的人都是忠臣，他們的兒孫也都是孝子。是朕讓這群忠孝之後寒了心，是不是。”
孟文昭撲通跪下去，語氣倒比預想的還要硬半寸，“陛下，臣不敢作此言。然，黃忠良之子黃令輝，孫慎行之子孫兆豐，周嘉謨之孫周齊元，皆在京中。諸人日夜翹首，隻盼陛下降一道明旨，為父輩洗冤。陛下若肯開恩，此輩日後必為大乾肝腦塗地。”
李軒逸沉默了幾息，忽然站起來。他下了兩道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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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道，“王承恩，去內閣把來俊傑、錢龍華他們都叫進來，今天既然話說到這兒，一起聽著。第二道，魏大山連帶許顯純，一起帶過來。”
蘇寧波握著拂塵的手指猛地一收，該來的還是來了。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心跳得又快又沉，皇上這是要讓兩頭當殿對咬。
來俊傑在內閣接到旨意，把黃令輝叫到了值房。
“太希，皇上今天在日講上點你了。伍子胥那段，已經聽進去了。你爹的事.....”
他把手壓在黃令輝的肩膀上，“一會兒我就帶你進殿。
記住，隻說你爹，說詔獄，說你親眼看見的那些。
太祖廢相，皇權閹禍。
這些話一個字不許提。皇上吃軟不吃硬，你跪下哭，罵魏大山，罵許顯純，隨便你罵。但別罵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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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令輝點了點頭，眼神又亮又硬，像一塊剛從火裡鉗出來還沒淬過水的鐵。
他嘴上應著好，心裡卻把這位皇上從頭到腳翻來覆去打量了一遍，連個太監都殺不了，還要靠臣子跪到跟前哭才肯翻案。
這種人，也配叫天子。不值得他動怒，不值得他破防。他投胎投得好而已。
文化殿裡氣氛在李軒逸扔出那句話之後驟然變了。
來俊傑剛站定，茶還沒喝一口，李軒逸身子往龍椅上一靠，把話說得又輕又淡，“來閣老，你們不是一直想跟朕說那份平反名單的事嗎。孟卿剛才從伍子胥講到孝子賢孫，講了好大一圈。朕不想再繞了，你們逼朕那麼久，這回朕給你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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