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令輝站在殿外，把裡麵每一句話都聽進了耳朵裡。
他原本來的時候憋了一肚子火，打算跟這位少帝好好辯一場，連個太監都捨不得殺，算什麼明君。
可當李軒逸把伍子胥投敵滅國那幾句話甩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拍了一掌。這皇帝，比自己還敢說。
來俊傑的膝蓋已經軟了，伏在地上連聲音都在打顫，“陛下息怒！臣等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李軒逸沒看他，從案上抄起那本平反名單，隨手往殿中一扔。摺子啪地砸在地磚上，彈了一下，散開的紙頁裡密密麻麻全是紅筆小字，每一處批註都寫明了誰是被冤的，誰是罪有應得，誰的死跟魏大山有關，誰是死於黨爭互咬。
墨跡深淺不一，一看就不是一天寫完的。
“這上頭，魏大山自己坦白的，朕一條一條跟他核對過。”
李軒逸指著地上那本摺子，“他承認的，朕用紅筆勾了。有疑點的，朕讓西廠把刑部舊檔翻出來，一件一件對。孫國棟回京，朕跟他聊了兩個時辰，當年遼東的事他記得比誰都清楚。孫國棟那裡，朕也問過。張羽翼那裡，朕也問過。”
他停了一下，環顧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大臣，“朕今年二十歲。名單上這些人被抓被殺的時候，朕還沒滿十歲。朕不知道的事，朕一個一個去問。可你們！來閣老，你們遞上來這張紙之後，除了追在朕屁股後頭催，還做了什麼？”
來俊傑把頭磕在手背上，嗓子眼像被堵了塊石頭，“陛下既已查到這個地步，為何……為何不與臣等說一聲。”
李軒逸往龍椅上一坐，忽然覺得特別累。
“跟你們商量？你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還用朕說嗎。你們盼的是同黨回朝，是魏大山人頭落地，是這朝堂上從此都姓西林。可朕這邊，遼東的軍餉催得朕恨不得把龍袍當了，西北的饑民燒了縣衙燒了糧倉，京城裡邊朕發個國債還得被你們罵成賣官鬻爵。朕一個人要哄前線，哄災民，哄你們，還要拉下臉跟你們借錢。現在你們拿一份早就擬好的名單往朕案頭一拍，還要朕坐下來跟你們有商有量！來俊傑，怎麼好事全讓你們佔全了。”
來俊傑後背已經濕透了，“臣慚愧！臣願請辭。”
他身後幾個西林黨人也跟著把官帽摘下來，動作齊得像排練過。
李軒逸一拍案麵，茶盞跳了一下，“請辭。請辭。這攤子是朕弄爛的？遼東的窟窿，西北的馬蜂窩，是朕捅的？東南西北到處在出事，補都補不過來，你們挨了幾句罵就要撂挑子，朕也想撂。”
來俊傑和孟文昭幾個人同時把額頭砸在地磚上，嘴裡連聲喊著陛下慎言，聲音都是抖的。他們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醒過來。
李軒逸這把椅子，不是誰都能坐的。丟了江山，頂罵名的是他姓李的。他們這幫臣子，連背鍋的資格都沒有。
李軒逸把氣喘勻了，重新開口的時候語調反倒比剛才低了些。
“朕再跟你們說說這份名單。是，這上頭不少人確實是被魏大璫害的。楊漣，黃忠良，顧大章，朕敬他們是條漢子。可其他人呢。朕問你們一句——當年遼東告急，你們西林黨裡出過幾個能帶兵的。”他的目光從來俊傑掃到孟文昭，又從孟文昭掃到錢龍華。
“熊明玉怎麼死的。孫國棟怎麼被逼著辭的官。你們但凡對軍務上過一點心，出過幾個懂兵的人，遼東至於爛成今天這樣。你們自己窩裡鬥，把能用的人全鬥下去了，回頭跟朕說眾正盈朝。笑話。這些年，隻有你們西林黨在死人？隻有你們在丟父母丟子女？外頭餓死的百姓漫山遍野，他們還沒吭聲，你們倒在這裡叫苦連天。”
他把積了好些天的火一股腦倒完之後，隻覺得口乾得厲害，端起茶盞一仰脖灌了個乾淨。
魏大山跪在角落裡早就泣不成聲，腦袋一下接一下地往磚上磕，嘴裡翻來覆去就是奴才該死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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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黃令輝把後背貼在牆上。來時路上那股殺氣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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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想衝進去，他是發現自己衝進去之後沒話可說。尤其是最後那句天下百姓每天都在失去親人。
他們在泥裡餓死，在亂軍裡踩死，在詔獄的鐵釘底下咽了氣還沒人替他們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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