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黃走的那天，李軒逸到承天門外給他送行。
深秋的風從城門口灌進來，把韓黃那件洗得領口發白的紅袍吹得獵獵作響。
李軒逸握著他的手，當著來俊傑那一幫內閣輔臣的麵，說了好一陣子話。
最後他拍了拍韓黃的手背，那隻手又幹又瘦，骨節硌得他掌心發疼。
來俊傑在旁邊站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頭酸得能擰出醋來。
他堂堂首輔，站在這承天門外的寒風裡，皇帝連他的手都沒碰過一下。
而且他也不是沒發現，畢光明叫“景會”，孫國棟叫“伯雍”，前陣子朝會上這位爺還當著滿殿朝臣的麵問韓黃表字是什麼。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旁邊，李軒逸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自己到底哪兒做錯了呀？
韓黃眼眶紅著，擡手抹了一把臉，轉身上了馬車。
車隊軋著石闆路越走越遠，最後被城門洞裡的陰影一口吞了進去。
李軒逸轉過身，對著內閣那幾個人說了一句，“回宮。朕有事跟你們議。”
來俊傑跟在後麵往天清宮走，後脊梁骨一陣陣地發涼。
皇上主動要開廷議，這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是太陽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一刻鐘之後，他就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上朝。
李軒逸把身子往龍椅上一靠，話說得又平又淡，像是在跟禦膳房交代今晚少放一撮鹽。
“朕想了想，眼下國家處處等米下鍋，邊軍欠餉欠了幾個月，災民連樹皮都啃不上。藩王那邊的俸祿，是不是該減一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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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俊傑腦子裡的弦崩地一聲斷了。他知道這不是商量，這是拿定主意之後通知他們一聲。
“陛下！萬萬不可！”
來俊傑一步跨出來，嗓門拔得比平時在朝會上念票擬還高，“藩王食祿不治事，自成祖爺定鼎便是如此。俸祿一減，天下必亂。”
錢龍華也緊跟著站了出來，“太祖分封諸王，就是要他們坐鎮四方為國屏藩。成祖以後諸王不問政事，安享富貴，地方才得以長治久安。陛下今天動他們一文錢，明天他們就能鬧出天大的亂子！眼下的內憂外患已經夠多了。”
李軒逸沒動氣，把茶盞從右手換到左手，“你們先別慌。朕說的是福王的田有兩萬頃，兩淮鹽稅還有他一份。每年從他頭上減十萬兩，其他年俸過了五十萬兩的，一人減個一兩萬。這點銀子對他們來說算個什麼。國庫能多喘一口氣，地方上也能多留一點活命錢，怎麼就不行了？”
平心而論，這個削藩的力度確實不大。對那些真正肥得流油的藩王來說，一年少個十萬八萬兩，不過是把金碗換成銀碗的事。
但來俊傑還是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陛下此舉是開禍亂之源，臣萬難苟同。請陛下三思。”
錢龍華更是往前逼了一步，“陛下是不是聽了韓黃那廝的挑撥。此人素來危言聳聽，此番又借使臣之便向陛下進讒，臣請陛下勿為奸佞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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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軒逸眉頭擰了一下，剛要開口，餘光瞥見畢光明在班次後麵朝他輕輕打了個手勢。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站起身來，“那今天先議到這兒。都回去再想想。明天再說。”
散了廷議，李軒逸繞到後殿，畢光明已經從側門進來了。
李軒逸把殿裡伺候的人全打發了出去，轉過身劈頭就問，“景會，你剛才攔朕是什麼意思？”
畢光明嘆了口氣，“陛下要減藩王俸祿，臣打心眼裡贊成。隻是臣想著，陛下大概還沒完全弄明白，來閣老他們為什麼跳得這麼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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