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被轟開的那一刻，朱國強以為自己看錯了。
漫山遍野的乾軍。
騎兵、步兵、旗幟，從喜峰口後方那條被山勢擠成一條縫的窄道裡往外湧，像決了堤的水，怎麼都流不完。
他甚至在三屯營守軍的旗幟旁邊，看見了另一麵更大的旗，明黃色的，被煙塵遮了大半，看不清上頭繡的什麼。
城下的代良也看見了。
他勒著馬，眯著眼往遠處盯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張狂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喜峰口這破地方，怎麼可能冒出來這麼多乾軍？
但代良到底是代良。
他隻愣了那麼一瞬，就扭過頭，朝身後的牛錄額真們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乾軍再多也是乾軍，忘了以前怎麼打他們的了？”
這話管用。
周圍的匈奴將領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的驚疑慢慢退了下去，換成了一種熟悉的輕蔑。
沒錯，乾軍再多又怎麼樣？幾百號人追著幾千乾軍滿山跑的日子，他們誰沒經歷過？
代良不再廢話。
他點了三四個牛錄，攏共一千多號精銳騎兵，自己親自帶隊。
這一千多人全是正藍旗的老兵，身上披的是雙層鐵甲，馬也是挑過的，衝起來像一堵移動的鐵牆。
代良的想法很簡單，管你來了多少人，老子先沖你一傢夥。
按以往的經驗，乾軍隻要被鑿穿一個口子，整個陣型就會像沙子堆的一樣塌下去，剩下的就是追著砍。
千餘騎兵開始提速。馬蹄踏在地麵上，連城牆上都能感覺到震動。
騎兵沖陣有一套祖傳的章法：先散開，拉到一定寬度，然後在衝刺的過程中越收越緊，最後形成一個楔形，把所有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砸進去。
這套打法他們在遼東練了無數遍，用了幾十年，從沒失過手。
乾軍的火銃手開始放槍了，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弓箭手也跟著放箭，箭矢像雨點一樣往騎兵群裡落。
可距離太近，騎兵沖得又快，大部分鉛彈和箭頭打在雙層鐵甲上，不是彈開就是隻留個白印，根本穿不透。
隻有零星的幾個騎兵被擊中要害，從馬上栽了下去，但和整支衝鋒隊伍的規模比起來，這點損失可以忽略不計。
楔形撞上了乾軍的側翼。聲音不像戰場，倒像兩座山撞在了一塊兒。
鋼鐵碰鋼鐵，骨肉碰骨肉，中間還夾著馬的嘶鳴和人的慘叫。
乾軍最前排的士兵幾乎是被活活撞飛的，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幾圈才摔在地上，後麵的人還沒來得及端穩手裡的長矛，就被戰馬的鐵蹄踏在了身上。
陣型從中間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塊布被人從當中扯裂了。
城牆上，朱國強的手攥在刀柄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親眼看見那支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黃油裡，一路往裡攪，攪到哪裡，哪裡的乾軍就往兩邊倒。
他在邊境待了大半輩子，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陣型一亂，接下來就是潰散，潰散之後就是屠殺。他剛剛燃起來的那點希望又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代良在騎兵楔形的正中間，一刀劈翻了一個擋路的乾軍步卒。
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他用袖子隨手一抹，嘴角甚至浮出了一絲笑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果。
乾軍的陣型已經被鑿穿了大半，按照以往的經驗，再往前頂兩三百步，這個口子就會徹底撕裂，然後整個乾軍就會像以前無數次發生過的那樣，轉身就跑。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分兵追擊的準備。
他又往裡沖了兩百步。
然後他感覺不太對了。
乾軍沒有跑。
被衝散的那些人，確實亂了，確實在往後退，但退了幾十步以後，他們竟然又站住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吹號角，原本被撕裂的口子正在以一種代良看不懂的方式重新合攏。
後麵的乾軍軍陣不但沒有跟著潰散，反而在繼續往前壓，一層接一層，像潮水拍在堤壩上又退下去，然後下一波浪頭又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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