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忠這三個字，李軒逸並不陌生。
在來遵化之前，他對這個名字的印象不過是陝北一堆流寇頭目中的一個，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就是餓急了的農民，搶兩座縣城，等著被官軍剿滅，僅此而已。
但這次有所不同。
軍報上的描述讓他把手裡那張紙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一夜之間，米脂縣沒了。
不是圍城，不是僵持，是乾淨利落地拿了下來。
隨後數支流寇被他收攏合併，號稱十萬，前鋒已經直指西安。
速度太快了。
普通流寇打縣城，能圍上十天半個月啃不下來是常事，張顯忠打米脂，跟拿鑰匙開自家門一樣利索。
盧凱旋站在他身側，看完軍報，臉色也沉了：“這個人不簡單。”
李軒逸沒擡頭，隻應了一個字：“嗯。”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
能在一天之內打下縣城，要麼城裡有內應，要麼攻城的人懂戰陣。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張顯忠就不是饑民，是兵。
孫繼勇是被人扶著進來的。
他的病沒好，走路還在喘，但聽完軍報之後執意要來。
李軒逸給他賜了座，孫繼勇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人，老臣知道。”
他提到了一個人，名叫陳洪範。
陳洪範曾在延綏鎮當副總兵，後來調任甘州。
孫繼勇與他有過通信，信中提到過張顯忠這個名字，時間大約在四五年前。
張顯忠在延綏鎮當過邊軍，因為一件事被軍法處置：他的上級軍官姦汙了一對母女，張顯忠知道以後衝到營房裡把人打了，下手極重，差點打死。
按軍律，以下犯上動手傷人，斬。
陳洪範當時在場監刑，把人提到麵前看了一眼，說他骨相不一般，是個好漢的坯子，砍了可惜。
後來改了一百殺威棍，放了。
“他當過邊軍？！”
李軒逸把軍報合上了。
有從軍經歷，通曉戰陣，指揮千人以下作戰遊刃有餘。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對自己手下的兵會是什麼態度，從他當年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敢衝撞上級就能看出來。
這樣的人一旦反了，絕不是搶兩袋糧食就散夥的流寇。
而米脂縣能被他迅速拿下，還有另一層意思，當地百姓已經不願意替官府守城了。
能這麼快陷落，不是城牆不夠高，是民心不在牆內。
李軒逸把目光移向軍報的落款。
起草人是一個他並不熟悉的名字：陝西布政使胡庭燕。
這個人接的正是孫繼勇此前巡視陝西時署理軍政的差事。
李軒逸問道，“西北已經遍地人吃人的時候，這個胡庭燕的奏疏上寫的什麼？”
他自己回答，寫的是“地方如常！”
現在張顯忠都打到西安門口了，他的軍報還是寫得遮遮掩掩，隻在結尾補了一句“情勢稍急”。
李軒逸把軍報往桌上一擱，聲音很輕，輕得讓在場的人心裡都是一緊：“陝西的情況，比這上麵寫的要糟得多。”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再糾纏，開始部署。
在場的人被他一個一個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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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和盧凱旋隨朕回京。來俊傑也一起走。袁天傑、毛武安，你們明天就動身回遼東。朮赤台是敗了，不是死了，這個人的性子你們都清楚，他喘過這口氣就會咬回來。遼東不能空著。”
袁天傑和毛武安同時抱拳領命。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裡照舊是不怎麼對付，但誰也沒在這個節骨眼上多說什麼。
“趙率教還在遵化，先別動。喜峰口的防線得重新修，這件事交給朱國強。趙率教協助他，把防線補結實，金國方向也不許放鬆。”
散了之後，李軒逸單獨把朱國強留了下來。
門關上了，外麵的腳步聲散了，李軒逸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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