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百官已經在通州城外的野地裡站了半宿。
春寒順著官袍的領口往裡鑽，冷得人腳趾發麻，但沒人敢跺腳，也沒人敢抱怨。
帳篷裡睡著的那個人，剛打贏了一場大乾五十年沒打贏過的仗，誰敢把他吵醒？
來俊傑站在最前麵，鬍子上掛了一層露水，小聲問旁邊同樣凍得嘴唇發紫的禮部侍郎：“幾更了？”
禮部侍郎剛要答，帳篷簾子動了。
李軒逸從裡麵鑽出來，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鬥篷，頭髮還沒束齊。
他看了一眼外麵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愣了一下。
蘇寧波跪在最前頭，眼眶是紅的，聲音發抖：“陛下！陛下安好，奴才、奴才……”
後麵的語無倫次了。
魏大山跪在蘇寧波側後方，難得地沒有搶話，隻把頭磕在地上，磕得很重。
李軒逸伸手把蘇寧波扶起來，又朝魏大山點了點頭，對兩個人說了同樣的話：“朕沒事，起來。”
百官在來俊傑的帶領下開始行朝賀大禮。
野地裡沒有鹵簿，沒有鑾儀，飛魚衛舉著火把權當儀仗，火光把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來俊傑帶頭跪下，山呼萬歲的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出去老遠，把遠處林子裡的鳥都驚飛了一片。
李軒逸等他們喊完，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他往人群裡掃了一眼，看到了縮著脖子的戶部尚書，看到了不停擦鼻涕的禮部侍郎......
李軒逸提高了一點聲音：“大家趕了半夜的路，都還沒吃吧？朕請你們吃早飯。”
百官麵麵相覷。
來俊傑最先反應過來，帶頭謝恩，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皇帝還是體恤臣子的，按接駕的規矩來，沒白跪。
內侍們開始分發食物的時候，所有人都還維持著得體的笑容。但當他們低頭看清手裡捧的是什麼之後，笑容就僵住了。
一塊粗糧餅子。
不是禦膳房裡那種摻了栗粉棗泥的精緻點心，是真正的粗糧餅子，顏色灰黃，表麵粗糙得能看見沒磨碎的麥麩殼子。
餅子旁邊是一小撮炒麵，一條魚乾，一條肉乾，一個水壺。
在場的大員們，最差的也是三品京官，平日裡在家吃一碗粥都要配上七八樣小菜，何曾見過這種東西？
幾個年輕些的官員下意識去看來俊傑，來俊傑也在愣神。他又去看盧凱旋，盧凱旋已經把餅子接過去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有孫繼勇是個例外。
一個內侍端著一碗熱羊肉湯，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麵前。
孫繼勇病體未愈，靠在馬紮上，看著那碗湯，又看了看其他人手裡的餅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軒逸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賜酒，卻聽他開口道：“這第一杯，祭喜峰口戰死的將士。”
他把酒灑在地上。文武百官跟著把酒灑在地上，野地裡安靜了一瞬。
李軒逸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坐到禦座上去。
他端著餅子，直接往地上一坐，盤著腿，咬了一大口粗糧餅，嚼得嘎吱響。
所有人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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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俊傑是第一個跟著坐下去的，動作有些笨拙，官袍太緊，腿盤不上去，隻能側著坐在地上。
盧凱旋早就坐好了，咬餅子的動作和李軒逸一樣利索。
文官們就慘了。那餅子入口又硬又幹，沒有糖，沒有蜜，隻有極少量的鹽和醋調過味，嚼起來像在啃一塊放了半年的鞋底。
戶部尚書咬了一口，臉色當時就變了，腮幫子鼓了半天愣是沒咽下去，被噎得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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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侍郎更慘，他不是噎住了，是直接吐了，弓著腰把剛嚼了兩口的餅渣子嘔在地上，狼狽地抓起水壺猛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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