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軒逸甩下那句話之後，轉身就走了。
不是做給許大春看的，是真的不想再跟這個渾人廢話了。
他撂給許大春的最後一段話是：張鴻功的人頭他保不住，但底層那些被欠餉的兵，他願意給個說法。
前提是把刀放下來說話，而不是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討價還價。
這話說得硬，但不是沒留活路。
許大春跪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孫繼勇走過來，拐杖在他麵前的地上戳了兩下，示意他站起來。
許大春站是站起來了，腿還在抖。
孫繼勇看著他：“你們這次到底惹了多大的禍，你自己心裡有數。這一萬多人，聽著不少，真打起來，你擋得住京營三千剛從喜峰口下來的老兵？就算你贏了，你把皇帝圍在白登山上，然後呢？你以為天下人會認你當新主子？你們沒有世家撐腰，沒有門閥聯姻，連個舉人都沒出過。別說學曹操挾天子，就是學董卓你們也不夠格。事成事敗，你們的下場都隻有兩個字：淩遲。”
許大春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一腳踩進了什麼泥潭。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連坐在家裡的老娘都被拉上刑場。
他抓住孫繼勇的袖子，聲音都啞了：“孫督師救我。”
孫繼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旁邊的孫國棟一眼。
兩個姓孫的對視了一瞬，什麼話都沒說，但許大春看到孫國棟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保住了。
…………
山下，張鴻功的耐心已經快要磨光了。
耿如杞被捆在旗杆上，從早上罵到現在，嗓子早啞了，罵出來的話已經不成句子，但腔調還是一股子寧死不屈的味兒。
張鴻功被他吵得腦仁疼，加上派出去的使者半天不回來，心裡那股煩躁壓都壓不住。
他一腳把跪在旁邊伺候的親兵踹翻，抽出刀就要往耿如杞那邊走。
“老子先砍了這隻聒噪的烏鴉。”刀舉到一半，許大春氣喘籲籲地從山道上跑下來了。
“大哥，別動手！”
張鴻功把刀收了，問他山上什麼情況。
許大春擦了把汗，在腦子裡飛快地把編好的詞又過了一遍，然後開始說。
“皇帝沒有要剿滅咱們的意思，皇帝說了，隻要不是造反，什麼事都能談。皇帝知道弟兄們餓肚子，知道朝廷欠了大家的，他說他也心疼。”
這些話像糖水一樣灌進周圍那些軍官的耳朵裡，一群人綳了一天的臉終於鬆下來，有人當場就笑了，說就說嘛，法不責眾，皇帝也得講道理嘛。
隻有被綁在旗杆上的耿如杞聽見這些話，心頭一涼，皇帝要是真的答應了條件，他罵了張鴻功一整天，第一個被祭旗的就是他。
他仰頭朝天，忽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
“陛下不該如此，大乾不該如此”。
許大春沒理他，繼續往下編。
他說皇帝願意給一塊免死金牌，保證說話算數。但有一個要求，所有人上山當麵謝罪，把兵器交出來，以示誠意。
張鴻功聽到“交出兵器”四個字，笑容當時就收了。
他盯著許大春的眼神忽然變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擠：“兵器交了，我們還是什麼東西？”
周圍的軍官也安靜了，剛才的鬨笑散得乾乾淨淨。
許大春心裡一緊，臉上卻硬撐著沒露餡。
這時候，耿如杞不哭了。他剛才還哭得跟死了親娘一樣，聽見“免死金牌”四個字忽然就收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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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掛著眼淚鼻涕，但眼睛已經亮了起來，那是一個在官場泡了大半輩子的人突然聽懂了一句暗語時才會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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