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閉目養神的高深姿態，聽見動靜，花白的眉毛一豎，轉身便斥：“賀延，大殿之上，群臣畢至，你這等跌跌撞撞、衣冠不整的做派，成何體統，老夫遣你去庫房翻閱地契卷宗，你便是查的焦頭爛額，也該規規矩矩地回話，慌成這般模樣做甚！”
這聲責罵，不輕不重，恰好把問話的戲台子給搭得穩穩當當。
賀延身形前傾，撲通一聲雙膝跪伏在禦道正中，膝蓋骨磕在金磚上的悶響回蕩開來，抬起頭，滿臉皆是驚懼與委屈糅合的複雜顏色，雙手死死扣住地磚邊緣，語調發著淒苦的顫。
“回稟老大人……回稟陛下！”賀延連喘了幾口大氣，把話順出喉嚨，“微臣方才領著人，把工部地字號陳年庫房翻了個底朝天，借著天恩庇護，那當年遺失的卷宗……竟真叫微臣找著了！”
“連帶著以前，在那些泄洪區大興土木、簽發準建批文的主事仙吏，微臣也一並查了個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原本準備看他如何糊弄過關的百官齊齊收斂了散漫，當真查到了？這賀延是不是在庫房裡吸多了瘴氣，還真打算去挖那些老牌權貴的祖墳？
工部老尚書胡須一抖，裝作迫切的模樣追問：“既然卷宗找到了，涉事的人員也已查清，那便是鐵證如山，你為何不將那兩個犯事的膽大包天之徒直接鎖拿上殿，交由天庭刑律司發落，何故一個人在此拖延？”
賀延把頭伏得極低，後槽牙死死咬在一起，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回稟。
“老大人，非是下官怠慢包庇，實則是……那兩位經手的司庫仙吏，人在下官帶隊趕到他們公房鎖拿之前，便已經……沒呼吸了！”
殿內空氣猛地一滯。
老尚書拔高聲調，滿臉駭然：“死了？”
“是。”賀延喉結滾滑，一字一頓地吐出經過，“下官帶人踹開房門時，那兩名辦事仙吏已經雙雙懸在房梁之上，那案幾上還攤著絕筆血書，信上交代，他們早年貪圖下界遊商賄賂的靈晶，這才豬油蒙心，私蓋大印放行了那些違規產業。”
“如今聽聞朝會事發，深知罪孽深重難逃天網，為求不牽連部堂同僚與諸位大人，他們……他們已經在辦公署裡，自縊而亡了！”
自縊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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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落在空曠的淩霄殿裡，比先前陳宣那死諫還要具有穿透力。
武將隊列裡，不知是誰沒把持住呼吸，發出一記極短促的漏風聲，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荒謬的噴薄。
文官這邊，好幾位給事中齊刷刷地偏過頭，麵朝大殿的紅柱子，死死抿著嘴唇，肩膀不受控製地小幅度聳動起來。
秦朗站在外頭，聽到這個死法，腦門上的青筋狂跳，差點生生翻出一個白眼。
神仙自縊，真把這三十三重天當凡間的破落縣衙了，大家都是修出了不滅仙軀、避過三災九難飛升的生靈，連九天玄雷都不一定劈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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