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個錦袋中撥出三個，掃入自己的袖袋，唯獨留下最厚實的一個，用拂塵的玉柄將其原路推了回去，“規矩不能破。你在外頭頂著名頭辦事，這應酬的開銷也不小，這餘下的一份，你拿去充作辦公耗費。”
秦朗根本不矯情，袖口一攏便將那錦袋收走，拱手道：“謝老星君賞。”
茶香在屋子裡彌漫開。太白金星不緊不慢地刮著茶沿，忽地將眼簾抬起三分，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鎖定秦朗。
“秦朗，老朽問你個事。”太白的聲音降了八度，透著考校的意味，“那個專辦兜率宮和瑤池誣陷案的聯合調查組，老朽給你立起了牌坊。這都過去好幾日了，你這公房裡，可有哪家的大員上門遞帖子，或者來尋你過問案情？”
秦朗手裡的動作未停，拿起一旁的竹夾給泥爐添了一塊炭，這才轉過臉，笑著搖了搖頭。
“老星君，別說遞帖子了，這幾天連隻多嘴的飛鶴都沒從我這屋簷上過。”秦朗將竹夾放回原處，坐回副座，姿態極其鬆弛。
太白饒有興致地捋著胡須：“哦？手裡攥著這等能直通天聽、握著各位尊神清譽的禦賜令牌，卻被人這般冷落。你就一點不好奇裡頭的門道？換作那些新晉的官員，怕是早就拿著令箭去各部衙門挨個盤問，或是直接去那幾處仙境遞拜帖以示忠心了。”
這是個陷阱。官場裡，手裡捏著權柄就迫不及待想去變現的人，永遠活不過第一集。
秦朗雙手搭在膝蓋上，語調平穩得像是一汪沒有波瀾的深潭。
“好奇什麼？我秦朗雖然入職中樞不久，但這天庭最基礎的體麵規矩，還是掂量得清的。”秦朗看著太白，將話底徹底剖開，“這案子表麵上是查偽證，實則是玉清宮與那幾座通天府邸之間的博弈餘波。這種層級的暗流，哪是我一個七品侍讀有資格去過問的？”
他手指在半空極緩地畫了個半圓，將邏輯閉環展示出來：“沒人來找我，便意味著上頭的角力還沒得出最終的默契。既然這盤棋還沒到落子的時候，我若拿著令牌急赤白臉地跑出去亂咬亂查，那不叫儘職，那叫沒眼力見，不僅搶了主局人的風頭，還得白白替那些想脫身的權貴擋刀。”
秦朗停頓了一息，最後總結陳詞：“需要我出麵辦事時，自然有人來扣這扇門，把該見的人、該問的話一並推到我眼前。既然大家都不動，說明此事也許就這麼默不作聲地抹平了。既然是大家想抹平的事，我瞎操這份不屬於自己的心乾嘛？安分拿俸祿不好麼。”
公房裡安靜了足有兩息。
太白金星端茶的手穩穩懸在半空，眼角那些極深的紋路在這一刻徹底綻放開來，化作極其暢快的笑意。
“好，好個不該操心的命不去逆！”太白將茶盞重重擱在桌麵上，沒有半點文官的含蓄，直接指著秦朗，“秦朗啊秦朗，老朽閱人無數，能在你這個品級，把這三十三重天的權力邏輯拆解得這般通透的，你算獨一份。”
老星君從椅背上直起身，收斂了笑意，換上一副極其肅穆的長者姿態。
“你方才這番話，算是把這中樞的生存道法說透了。”太白的目光如同審視一塊絕世的璞玉，不吝溢美之詞，“這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每年飛升天庭的下界大能多如牛毛。你瞧瞧那些人，哪個不是法力通玄、手段強橫？可為什麼許多人熬了上萬年，連淩霄殿的白玉階都摸不著，隻能在邊邊角角的位置上發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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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用拂塵在虛空中一點，語重心長：“因為天庭從不缺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天庭缺的，是知道自己腳底下踩著幾塊磚、看清自己位置的明白人。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什麼時候該揮刀見血，這才是中樞真正的護身符。你這清醒的認知，比那些所謂的神通術法，值錢萬倍。”
這是極高的政治評價，甚至是一種變相的政治衣缽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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