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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光從梯形變成了窄條形，然後從窄條形變成了一條細線，最後完全從地麵上消失了。他沒有開燈，在逐漸彌漫的暗色中保持不動，手指搭在桌麵上，指尖旁邊是那支黃銅筆芯，黃銅在最後一線天光中收斂了它的金色光澤，變成了一種低調的、近乎暗棕色的金屬質感，像是光全部退去之後它回歸了自己的本質狀態。
夜色完全降臨之後他站起來開了燈。燈光亮起的瞬間，他的影子在身後牆壁上猛地顯現出來，輪廓清晰，邊緣銳利，然後在幾秒之內穩定了下來。他拿起那支黃銅筆芯，對著燈光看筆尖處的開槽。槽口的寬度和一根頭發絲的粗細相仿，槽底光滑，邊緣沒有毛刺，像是用極細的砂輪經過多次精磨之後完成的。他把筆芯翻了個麵，看另一側——沒有開槽，表麵平滑，隻有燈光在上麵映出一個光點，圓形、清晰、不動。
他拉開抽屜，裡麵空無一物。他把筆芯放進去，關上抽屜，然後重新打開，又看了一遍——筆芯安靜地躺在抽屜底部的木紋上，黃銅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與周圍木質截然不同的反光質感，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時間體係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了。
他關上抽屜，走到床邊坐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紋在燈光下比在黑暗中更顯眼，從燈座的位置出發，彎彎曲曲地延伸到了牆角，分叉了一次，分叉的分叉又分為更細的線，像是一棵倒懸的樹，根係紮在燈座裡，枝條向牆角伸展。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
他在床上躺下，關了燈，在黑暗中合上眼睛。睡眠來得很慢，像是從身體四周逐漸滲入的液體，從指尖和腳尖開始向內推進，最終覆蓋了全部的意識。他睡了一整夜，沒有做夢，沒有中途醒來，也沒有在淩晨時分睜開眼睛看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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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自然醒了。窗簾縫隙中的光線比前幾天更早地滲入，像是季節正在發生變化，日出的時間在逐日提前。他起床洗漱，燒水，煮麵，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窗台上。這一切動作的順序和前一天完全一致，像是某種已經被內化了的日常程序在自動運轉。
他出門的時候把黃銅筆芯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了內袋。沿著街道走到了前兩天的菜市場，買了一小把蔥和幾個西紅柿，走過魚攤時魚販正在換水，塑料盆裡的水花濺到他的鞋麵上，留下了幾滴深色的濕痕。他在市場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往的人提著袋子進出，每個人都專注於自己手裡的事情，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往回走了一段路，拐進了一條之前沒有走過的岔道。岔道比主路窄得多，兩側是一排老舊的平房，門麵有的改成了小倉庫，有的還住著人，門口放著掃帚和水桶，牆角長著青苔，顏色深綠，貼著水泥地麵的邊緣延伸。他沿著岔道走到底，岔道儘頭是一道鐵軌，鐵軌已經廢棄了，枕木之間的碎石被野草覆蓋，鐵軌表麵覆著一層均勻的鏽色，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棕色。
他在鐵軌旁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鐵軌的表麵。鏽層是鬆脆的，在他的指尖下碎裂成細小的粉末，露出下麵一層更暗的金屬底色。他沿著鐵軌的方向看了看，鐵軌在視野中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在一處彎道後消失了。草從枕木的縫隙中長出來，高的已經長到了膝蓋的高度，低的還在覆蓋著碎石表麵，形成了一層綠色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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