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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間裡做了一些基礎的事情——燒水，泡茶，把前幾天買的那顆白菜切了半顆，用鹽和油簡單地炒了一下，配著麵條吃了一頓午飯。窗外日光從窄巷上方的天空直直落下來，照在灰牆上，那盆垂葉植物在氣流中持續地晃動，節奏均勻。
下午他出了門，沿著街道朝北走。他走過幾個路口，經過一排修理電器的鋪麵和一家賣五金工具的小店，店門口掛著一串鐵鏈，在氣流中發出微弱的碰撞聲，像是風鈴但更為沉重。他繼續走，街道逐漸變寬，兩旁的行道樹從槐樹換成了法國梧桐，樹乾粗壯，樹皮斑駁，葉片在頭頂連成一片連續的天棚。
他走到了一個廣場。廣場不大，鋪著淺灰色的地磚，中央有一座噴泉，沒有開，池底乾著，積著幾片落葉和一些硬幣。廣場周邊的建築樣式比較舊，像是上世紀末建的那種多層公建，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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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廣場邊緣的台階上坐下來，麵朝著噴泉池的方向。午後光照很充足，從頭頂偏西的位置照下來，把他麵前的地磚上的縫隙全部清晰地勾勒出來。地磚鋪成了一種重複的排列，四塊方磚拚成一個正方形組，組與組之間留出均勻的伸縮縫，形成了一張覆蓋整個廣場地麵的網格。
他看著那張網格，目光沿著縱線和橫線的走向逐條移動。地磚之間的縫隙寬度一致，顏色略深，像是填充著細砂和塵土，日積月累之後已經變得比地磚本身更致密。他注意到某些位置的地磚表麵有不同程度的磨損，靠近噴泉池周圍的區域被踩得更多，顏色更淺，像是表麵釉層被磨去了；而靠近廣場邊緣的區域地磚還保持著更深的原色，紋理清晰，邊緣銳利。
他在台階上坐了很久，看著那張網格和網格中移動的行人。一個老人牽著一隻狗從噴泉池旁邊經過，狗在池邊聞了聞，然後被老人拉著走了。兩個年輕人在廣場中央停下來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也走了。有一個小孩騎著塑料三輪車繞著噴泉池轉了兩圈，然後被家長領走了。行人經過時的位置和速度各自不同，但在這張網格的覆蓋下，所有的移動都像是在同一個平麵坐標係中記錄下的不同軌跡點，有交集的地方和有間距的地方都清晰可辨。
他站起來，沿著網格的對角線方向穿過廣場，走到另一側的出口。對角線穿過了四塊地磚的夾角，每一塊磚的材質和年份都略微不同，縫隙處的填充物也因積累時間的長短而有深淺之別，但他的腳步均勻地依次經過，沒有偏轉也沒有停留。
出了廣場之後街道又變窄了，兩側的房子從公建變成了居民樓，樓間距更小，光線被切割成更窄的帶狀，落在路麵上形成了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橫條。他走過那些明暗橫條的時候，光帶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快速移動，每一次進入和離開光區都能感覺到陽光的熱量在皮膚上的短暫加強和迅速消退。
他走回了那棟舊居民樓。鐵柵欄門還開著，門洞裡的光線和早晨離開時一樣偏暗，角落裡的綠植依然乾枯著，和幾天前沒有變化。他上了二樓，打開房間門，走進去，關上門。
窗簾還是他離開時的狀態，拉開了一半，午後的光從窗戶中斜斜地照進來，在房間的地麵上鋪成一個梯形區域。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桌麵上那支鋼筆和深灰色筆記本還保持著它們原來的位置，鋼筆的筆尖朝左，筆記本的封麵朝上，頁邊的切麵在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交錯的纖維紋理。
他伸手拿起鋼筆，擰開筆杆看了看墨囊——墨水還很足，液麵平穩，沒有任何滲漏的跡象。他擰回筆杆，翻開筆記本到第二頁，筆尖懸在紙麵上。
他沒有立刻寫。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在廣場上看到的那張地磚網格。那些縫隙的走向、間距的均勻程度、磨損程度的分布——它們形成了一種信息的排列，雖然沒有文字，沒有符號，沒有刻意刻畫的標記，但它們確實攜帶了關於使用頻率、行走路線、時間積累的原始數據，在不需要被任何人解碼的情況下就已經完成了記錄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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