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轉過身來，眉頭擰緊了。
五六百個被俘又放回來的人，這在他十幾年的征戰裡，還是頭一遭，他不是沒見過放回俘虜的，但放回這麼多，這裡頭的名堂就大了。
“帶他們到前營空地上。”
六百多人站滿了前營的空地，周圍的闖軍兵士紛紛圍過來看熱鬧，被百總們嗬斥著推開，但人越聚越多，火把映著那些俘兵的臉，他們吃著楊珅給的幹餅回來，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
李自成站在他們麵前，把馬鞭攥在手裡，沒有抽出去。
“你們在那邊看到了什麼？實話實說，有一句假話，軍法不饒。”
片刻安靜之後，白天最先站起來的老兵撲通跪在地上，聲音發著抖：“陛下，劉將軍讓我們過河受降，說楊將軍要投降，兵器都不讓帶，我們走到河中間，對麵忽然擂鼓放箭，劉將軍在岸邊看著，沒派一兵一卒來救，後來楊將軍的手下把我們從水裡撈上來，給了頓飯，說，說劉將軍拿我們的命擋了箭，他自己跑了。”
周圍的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喧嘩，李自成身後的將領們臉上掛不住了，田見秀皺著眉捋鬍子，高一功垂著眼看地麵，李過則伸手摸了摸刀柄，不知在想什麼。
李自成沒有說話，他走到另一個年輕的俘兵麵前，低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是親眼看見的？”
那年輕兵士不敢擡頭，跪在地上發抖：“回、回陛下，小的親眼見的，劉將軍，劉將軍確實沒下水。”
再問下一個，下一個也這麼說，問了七八個，全是一樣的口徑——劉宗敏讓他們過河，自己在岸上站著，他們被伏擊了，劉宗敏頭也不回地跑了。
李自成直起身子，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朝中軍大帳走回去，牛金星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劉將軍今日確有失策，但畢竟是老將，陛下不可因楊珅那廝幾句話便冷了自家兄弟的心——”
“他以一己之私壞了局麵，”李自成掀起帳簾，聲音冷了下去，“你以為吳三桂為什麼徹底倒向了韃子那邊？那姓楊的罵得不錯，劉宗敏在北京搶了吳三桂的家眷，搶了吳襄的宅子，硬是把關寧軍推到了韃子那一邊，今日他又把兵往對岸送，送完自己先跑回來，這種事被人抓在手裡，比死一兩千人麻煩得多。”
他坐回案後，閉上了眼睛。
“明日不攻，把劉宗敏調到後營，負責押運糧草和看守輜重，讓李過替他，領前鋒。”
牛金星一愣：“陛下，臨陣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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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陣換將，總比崩盤強，”李自成睜開眼，目光落在輿圖上，“再讓高一功和田見秀各帶本部分開紮營，彼此之間不要靠得太近，明日休整一天，先把各營的腳跟站穩。”
牛金星應了，把糧草清冊放到桌上，輕聲道：“陛下，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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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薊州運來的糧草，按二十萬人算，隻夠再撐四天了。”
李自成沒有回答，他看著輿圖上那條石河，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壓得有些發白。
楊珅，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河對岸有個姓楊的，殺了他的兵，放回了俘虜，還借這些俘虜的嘴把他的老將架在火上烤，這樣的人若能招攬，便是臂助，若不能招攬，便不能留。
次日清晨，楊四把昨夜派出去的探子帶回了消息。
“將主，闖營後半夜鬧騰了一陣，有人看見劉宗敏帶著本部人馬往後營挪了，前鋒換成了李過，另外高一功和田見秀各把本部分開紮了營，闖營裡頭有些騷動，到天亮才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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