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闖軍老營騎兵率先下水，這一次他們沒有猶豫，馬蹄踏入河灘的那一刻便全力衝刺，河沙被萬蹄踏起，碎石和泥漿濺得半天高，河麵被攪成了渾湯，黑壓壓的人馬從三個方向同時湧入，紅旗、藍旗、白旗混在一起，馬嘶聲和喊殺聲混在一起，把整條石河震得嗡嗡作響。
孫世忠的步營沒有開火，他們伏在廢墟殘牆後麵，槍口對準了河灘預標的那條線，等著，楊珅在巨石上看著騎兵的後隊推著步卒往前送，陣線一層趕一層，越來越密，當密集到前排的騎兵幾乎轉不過來馬頭的時候，他把紅旗往下一壓。
第一輪鳥銃齊發，河灘上的沙地被鉛子打得像開了鍋的粥，水麵上起了一層白煙，沖在最前麵的闖軍騎兵頓時被掃倒一片，馬匹嘶叫著倒在淺水裡，後麵的馬撞上去，整條衝鋒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擰斷了，步營隨即從各個垛口和土牆豁口處躍出，矛手前壓，與闖軍前鋒絞在一起。
但是闖軍太多了。
第一波被鳥銃打散，第二波馬上湧上來，第二波被矛陣擋住，第三波從左右兩翼繞過來，孫世忠的步營在廢墟前麵扛了將近小半個時辰，陣線終於被壓縮到了村口，有人在喊“火藥見底了”，話音沒落就被一箭射穿了盾。
楊珅看見孫世忠滿臉是血地站在村口井台上，手裡掄著一把斷了大半截的長矛，矛尖沒了就倒過來當棍子掄，他回頭對楊四說：“讓周誌勇的馬營出陣，不是從正麵，是從石樑東側繞過去，貼著河岸往闖軍左腰上切。”
號旗翻了幾麵，周誌勇的馬營從東側傾巢而出，沒往正麵撞，而是貼著石樑腳下斜插過去，直闖李過左翼與中軍之間的空隙，這一刀切得極準，闖軍中路和左翼的連接被劈開一道口子，李過的步卒被馬匹沖得往後擠，而中軍還在往前湧，兩股力量在河灘上撞成一團。
但闖軍右翼動了，田見秀的騎兵從石河上遊渡口迂迴過來，抄到了廢墟村子的西北角，孫世忠的步營頓時腹背受敵，楊珅在巨石上看得清清楚楚，馬大彪的機動營已經主動頂了上去，但田見秀人數太多，機動營那千把號人隻能拖著打，拖不了多久。
楊珅終於朝石樑北麵轉過了身，那裡矮鬆林枝葉微動，清晨的薄霧在林緣打轉，號旗往那邊連翻了三麵，信號清晰無誤，多鐸始終在等著這個信號。
矮鬆林裡忽然起了一陣風，不是風，是幾千匹戰馬同時踏地的震動，多鐸的正白旗騎兵從林線後沉默地湧出來，沒有吶喊，沒有號角，馬蹄聲就是他們唯一的進行曲，他們的陣形在林前就已排開，不散不亂，像一道白牆往河灘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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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騎兵沒有直接去救村子裡被圍的步營，他們沿石樑東側下到河灘底部，在一片巨大的揚塵掩護下直插田見秀的側後，田見秀的騎兵正在圍攻廢墟，後方忽然遭到衝擊，戰馬當場被絞在一起，那些騎卒轉向不及，紛紛從馬背上跌下來，隊形霎時大亂。
多鐸的騎兵在河灘上高速穿插，轉眼便將田見秀的右翼攔腰切斷，餘部被壓向河心的卵石灘，散得不成陣形，百總在叫，千總在罵，但聲音全被馬蹄與慘叫聲蓋過去，闖軍右翼割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像破絮般撕裂開來，有人開始丟下兵器往對岸跑。
楊珅在巨石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將紅旗往前猛然劃了大半個弧，三麵號旗同時向中軍方向壓下。
周誌勇的馬營從李過腰側收轉回來，繞到河央，借多鐸打開的缺口橫穿灘頭，將中軍老營李自成的步卒與右翼殘兵狠狠拍在了一起，孫世忠的步營從廢墟裡推出去，把困在石河半渡之中的闖軍前鋒往河灘另一側趕，河麵上的喊殺聲疊成了浪，沖在最前麵的幾個闖軍刀盾千人隊試圖重新集結，但舉目全是橫衝直撞的聯軍鐵騎和潰退的人潮，號令還沒傳到就淹沒在人堆裡。
這時候，一聲粗吼從闖軍後陣傳了出來，不是前線，是後方，是輜重營的方向。
“我軍敗了！”
是劉宗敏，他的聲音隔著人群一層層傳過來，第一聲還顯得有些孤單，第二聲便有人跟著喊，第三聲如決堤般沿途蔓延——糧車的民夫扔了韁繩，馬夫放了鞍子，潰軍裹著潰軍往西邊穀口湧，原本還在勉強維持的老營中軍被從背後崩潰的浪潮撞得支離破碎，百總拉不住兵，千總找不著馬，營旗一麵接一麵倒下，李自成的中軍纛晃了兩晃，被簇擁著往西退去，速度快得像是被洪水捲走。
楊珅從巨石上下來，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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