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班師九宮山的包圍圈已經合攏了。
李自成的殘部被壓在方圓不到二十裡的山坳裡，糧盡援絕，馬匹宰殺殆盡，每日都有人從山裡逃出來投降，多鐸的正白旗、阿濟格的正黃旗、吳三桂的關寧軍，三路兵馬將九宮山圍得像鐵桶一般。
多鐸是在一天傍晚接到北京來的廷寄的。
廷寄是範文程親筆所擬，將廷議的經過和封賞的條目寫得清清楚楚——封吳越王，食六府，擡旗入正白旗，配固倫公主，措辭裡帶著少見的親近，末尾還綴了一句攝政王的私囑：南邊諸事已定，若湖北戰事收尾，豫親王可先行班師，回來與攝政王共議南征後續。
多鐸把廷寄看完，擱在案上，沒有說話。帳中隻有兩個參領垂手立在一旁。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紛紛揚揚的大雪，自言自語般說了句：“吳越王，六府，擡旗入正白旗。”
他忽然轉過身，對參領說了句：“去請十二貝勒來，就說我有要緊事商議。”
阿濟格來的時候渾身是雪，一進帳便拍著皮裘上的雪沫罵天氣，說這湖北的雪比遼東還邪門，濕冷濕冷的往骨頭縫裡鑽，罵完了才注意到多鐸臉色不對，不由得把正要往嘴裡灌的熱酒囊擱下了。
“怎麼了？又沒糧了？”
多鐸把廷寄遞過去，阿濟格不識字，多鐸便揀要緊的念給他聽，念到楊珅受封吳越王時，阿濟格眉頭跳了一下，隨即笑道：“好事啊！那小子從河南一路打到南京，封個王也不為過，攝政王這手筆大，我喜歡。”
“好事？”多鐸擡起眼皮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帳外的雪，“他現在手握數萬精兵，河南、山東、江北、江南全在他手裡，你猜他還會老老實實替朝廷當藩王嗎？”
阿濟格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楊珅那個人我在一片石就認識了，他是不貪不搶不鬧事，跟吳三桂不一樣。他在河南不屠城，在揚州不屠城，打南京兵不血刃，這種人不像會造反的，十五弟你多慮了吧？”
“正因為他不屠城。”多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他不搶百姓一粒米，不收刮府庫一兩銀，他不是在當官，是在收人心。一個手握重兵又收了人心的漢將，坐擁江南財賦之地，十二哥，你不覺得眼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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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阿濟格聽懂了。
朱元璋當年就是佔了南京，以江南為根基，最終北伐推翻了元朝，阿濟格張了張嘴，先把朱元璋的名字咽了回去，又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卻發現自己想不出反駁的話來。他想了一會兒才道：“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現在提兵去南京打他吧？”
“不是打，是回北京。”多鐸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我今夜就向攝政王上疏，請旨先行班師，你跟我一起回去，朝廷現在需要兵力在京畿，不是在山溝裡追一個快死的李自成。”
阿濟格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走到多鐸麵前，用一種少見的認真語氣說道：“老十五，李自成就在眼前了，我在陝北追了他八百裡，在湖北又追了幾個月，現在他被圍在這座山裡，隨時都可能被抓住，你讓我現在班師？那功勞算誰的？”
“李自成隻剩幾千殘兵，糧道斷了，馬吃光了，死是遲早的事，你留下，功勞就是你的。但你想過沒有——楊珅在江南如果真有不臣之心，朝廷拿什麼去製他？八旗主力全在湖北和陝西，京畿空虛。等他坐穩了江南，咱們就算抓住了李自成，又能怎樣？你正黃旗的兵再能打，能飛過長江去嗎？”
阿濟格沉默了，他攥著酒囊站了很久，裡麵的酒已經涼透了，最後他把酒囊往桌上一擱，甕聲甕氣地說：“我不走。李自成是我追了大半年追到現在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楊珅那小子就算真有反心，等我抓了李自成再回去收拾他也不遲，再說了，他不是還沒反嗎？興許你猜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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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鐸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他知道阿濟格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何況阿濟格是正黃旗的旗主，論輩分是多鐸的兄長，多鐸沒有權力給他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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