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唐王周誌勇帶去了三千馬營，帶回來的除了人馬，還有一頂青布小轎，轎簾上濺滿了泥點，轎夫的裹腿上結了一層薄冰。
從杭州到南京，沿途州縣都知道誠意侯的兵在找人，沒有人敢阻攔，也沒有人敢多問，轎子在洪武門前停下時，周誌勇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轎前，親自掀開了轎簾，低聲道：“殿下，到了。”
轎中人沒有立刻出來，他先伸出一隻手，撩開簾子往洪武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不像親王的手，倒像個常年握筆的書生。
然後朱聿鍵彎腰出轎，站在了南京十一月的冷雨裡。
他今年不過三十齣頭，身形清瘦，穿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沒戴冠，隻用一根竹簪挽著髮髻。
從杭州到南京走了十來天，一路上周誌勇對他禮遇有加，但始終沒有告訴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問過兩次，周誌勇隻回了一句“到了便知”，他便不再問了。
楊珅在洪武門內等他。
不是在大堂，不是在正殿，就在洪武門的門洞裡，他穿了一身尋常的灰布箭衣，腰間係著牛皮帶，手裡按著雁翎刀，身後隻帶了楊四和馬大彪兩個親隨，雨水從門洞頂上滲下來，滴在青石闆上，發出單調的響聲。
朱聿鍵走到門洞中央，站定，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傳說中的誠意侯——比他想象中更年輕，也更瘦，臉上沒有驕橫，眼裡沒有殺氣，隻有一種很難描述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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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殿下遠來辛苦。”楊珅先開了口，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淡，像是在迎一位遠遊歸來的故人。
朱聿鍵沒有回禮，他站在那裡，雨水從他袍角滴下來，在腳邊匯成一小灘，聲音不高，卻穩得很。
“誠意侯不遠數百裡將本王從杭州請來，想必不是為了寒暄。本王既已到此，要殺要剮，悉聽尊命。隻是本王有一句話想問——誠意侯既是清廷封的侯爵，如今拿下了南京，俘了弘光天子，下一步是不是該把本王押送北京，向你的主子請功？”
門洞裡安靜了一瞬，馬大彪的手按上了刀柄，被楊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楊珅沒有動怒，甚至沒有解釋，他看著朱聿鍵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殿下若真以為我要殺你，在杭州便動手了，何必千裡迢迢把你請到南京來。”他頓了頓，收起笑容，聲音忽然鄭重起來，“我請你來，不是要殺你，是要擁立你為帝。”
朱聿鍵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種場麵，崇禎吊死煤山的消息傳到杭州時，他在書房裡哭了半夜。
弘光在南京登基時，他將賀表寫好又撕了，撕了又寫，他是宗室，太祖高皇帝的九世孫，可他也是一個被圈禁過高牆、被剝奪過爵位、在鳳陽蹲過牢獄的人，若不是崇禎末年朝廷為了挽回人心，從高牆中放出一批罪宗，他此刻大概還在那堵四麵圍牆的小院裡數螞蟻。
他自幼讀書，通經史，知興替，自問不是庸懦之輩，但他也清楚弘光朝一敗便意味著朱家氣數將盡，這半生他見了太多自己人的刀，反倒沒見過幾回敵人的刀。
他設想過自己落在清軍手裡會是什麼下場——押送北京，獻俘太廟，一杯鴆酒，一抔黃土，或者更簡單，在杭州某個不知名的巷子裡被幾個韃子抹了脖子，第二天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眼前這個剛剛滅掉了南明朝廷的清廷侯爵，會站在洪武門的門洞裡，用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誠懇的語氣，說要擁立他當皇帝。
“誠意侯，”他開口時聲音微微發澀，卻仍舊不失沉穩，“你是大清攝政王親口封的侯爵，如今你拿下了南京，俘了弘光天子，又要把本王扶上皇位——本王不懂，你究竟是什麼人？”
楊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側過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殿下若信得過，請隨我來。有些話，門洞裡說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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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鍵沉默了片刻，邁步走進了洪武門，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經過楊珅身邊時，他側過頭看了楊珅一眼，脫口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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