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封賞清廷的欽差是在正月初七離開北京的。
這支隊伍人不多，正使是禮部侍郎佟圖賴，副使是都察院僉都禦史馬國柱，隨行帶了二十多個通政司和戶部的書吏，外加一隊正黃旗的護兵。
他們帶著兩道聖旨。第一道是明發上諭，封楊珅為吳越王，食六府，擡旗入正白旗，配固倫公主。第二道是密旨，以“江南初定，漕運為重”為由，命山東巡撫及布政使將濟南、東昌、兗州三府的城防、糧倉、戶籍冊移交給隨行的戶部司官，山東駐軍由朝廷另派總兵接管。
佟圖賴出發前，多爾袞在武英殿單獨召見了他，隻交代了一句話：“到了南京，多看，少說，楊珅若痛痛快快地接了旨，山東的事就慢慢辦。他若是推三阻四，你什麼也別說，立刻回來。”
佟圖賴跪在地上應了，心裡卻忍不住打鼓。
他是漢軍旗人，祖上是撫順的商人，投了努爾哈赤之後擡了旗，他當了一輩子禮部的官，迎來送往是他的本行，但這一趟差事跟禮部平時的活兒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要去見的這個人，半年前還是大清麾下最得力的降將，如今卻可能是大清最大的隱患，攝政王那句“立刻回來”說得輕描淡寫，可他要是跑得不夠快，會不會連命都留在江南？
馬國柱倒是比他沉得住氣，這位僉都禦史是山東人，崇禎十年的進士，在明朝當過知縣，在清朝也當禦史，見慣了城頭變幻大王旗。
出京的時候他騎在馬上，對滿臉愁容的佟圖賴說了一句話：“佟大人不必太擔心，楊珅若是真想反，不會殺欽差，殺欽差是匹夫之怒，不殺欽差才是王霸之業，他比你我更懂這個道理。”
佟圖賴聽了這話，心裡不但沒有鬆快，反而更涼了。
隊伍沿著運河南下，過德州、渡濟南、經濟寧，一路走了一個多月，每過一處州縣，佟圖賴都忍不住往城頭上多看一眼。
他注意到山東境內所有府城的城頭都插著兩麵旗。一麵是大清的龍旗，另一麵是一方鐵紅色的將旗，上麵寫著一個鬥大的“楊”字。
龍旗在上，將旗在下，名義上周正得很，但城門口盤查的兵丁腰懸關寧軍的製式雁翎刀，口中問的是“哪個旗的”，查驗的腰牌上刻的卻是河南招撫使司的舊關防。
佟圖賴不是武人，但也看出了其中的玄機，這些城，名義上姓大清，實際上姓楊，他們這一行人從濟南到徐州，沿途換馬、補給、調驛，每一步都由誠意侯部下安排。
驛丞給他們換上了最新的馬掌，竈上的粥也熬得比別處稠一些，但所有驛站裡的武官都穿關寧軍的舊號衣，甲片擦得鋥亮，腰間的雁翎刀統一配著磨舊的皮鞘。
沒有人攔欽差的隊伍，可每一個武官看他們的時候，眼神都平淡得像在看一隊運糧的騾子。
二月中旬，隊伍抵達長江北岸的揚州渡口，江麵上的風還帶著寒意，佟圖賴站在渡口等渡船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對岸水師碼頭上停泊的艦船，那是幾十條新漆過的戰船，帆桅林立，旗號鮮明。
佟圖賴和馬國柱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長江，便是南京地界了。
欽差到南京的消息，比他們的船早到了半天，楊珅接到周誌勇從揚州發來的急報時，正在守備府偏廳裡和朱聿鍵議浙江巡撫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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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四快步走進來，將一封火漆急報遞到他手裡，楊珅拆開看了一遍，臉色沒有什麼變化，隻是把急報折好擱在案上，對朱聿鍵說了句：“多爾袞的欽差到了，來給我送王冠的。”
朱聿鍵放下手裡的浙江府縣誌，略微頓了頓，問道：“吳王打算怎麼應對？”
“接。”楊珅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出城迎接，禮數周全。他不是來給我封王的嗎？我就讓他封。封完了，再看看他還有沒有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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