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湖藩北京朝廷派去接收山東三府的司官在濟南撲了個空——府庫是空的，糧倉是空的，戶籍冊隻剩一套副本，正本被孫世忠帶走了。
山東巡撫衙門大門緊鎖，門口隻留了兩個老衙役蹲在石獅子底下曬太陽，司官問他們巡撫去哪兒了，一個老衙役摳著指甲裡的泥，頭也不擡地說：“跟著姓孫的往南走了，說去南京領新差事。”
司官不敢怠慢，連夜派人回京稟報，多爾袞在武英殿聽完稟報，沒有發怒，隻是把手裡的蜜蠟念珠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範文程說了一句話：“楊珅反了。”
這四個字說得極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知道遲早會發生的事。
他對著範文程說：“楊珅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現在手裡有十萬兵，有江南的糧，有南京的城，更可怕的是吳三桂還在湖北按兵不動，吳三桂和楊珅之間，到底有沒有暗通款曲，誰能說得準？”
沒有人敢接話，多鐸坐在椅子上擦著他的刀，擦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吳三桂還在九宮山，他若真有反心，早就該動了。”
“他沒動，是因為還沒看清風向。”多爾袞站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楊珅當年是吳三桂手下的參將，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吳三桂到底和他有多少情分，咱們都不知道。但有一點本王清楚——吳三桂現在手裡還有關寧軍，還有湖北的地盤，如果連他也倒向楊珅，那半壁江山就真的沒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殿上諸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吳三桂要什麼，本王就給什麼；吳三桂要多少，本王就給他多少。他想當王，本王就封他為王，他想裂土封疆，本王就把湖北給他，他隻要肯替朝廷剿了李自成，湖北就是他的藩地，你們有誰反對？”
殿中沉默了許久，代善用拐杖輕輕頓了頓地：“攝政王此舉是壯士斷腕，老朽不反對。”
多鐸也點了點頭。
豪格坐在豪格的位子上，手指在茶杯蓋上轉了好幾圈，始終沒有開口，他不想讓吳三桂封王，但他也知道，這時候跳出來反對隻會讓人覺得他還在跟多爾袞較勁，他最後把茶杯蓋往桌上一擱，勉強說了一句：“那就封吧。”
多爾袞把目光從豪格身上收回來，對範文程說：“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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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的詔書在三天後便發出去了，不是走驛站，是派了正白旗的一個參領親自押送，六百裡加急。
詔書上寫得很直白：封吳三桂為平西王，世襲罔替，鎮守湖北，兼管川陝軍務，待剿滅李自成之後，湖北即為其藩地，另賜黃馬褂、三眼花翎，食邑五千戶，歲俸萬石。
多爾袞在武英殿裡口述這道詔書時，語調平靜而精準。
他對範文程說得很明白：平西王，不是湖北王，湖北給他，但不叫湖北王，讓他當湖北的王，卻不給湖北的名分。這樣他既得了實惠，又方便日後清算他。
詔書送到九宮山西麓的關寧軍大營時，已是三月將盡。
吳三桂正在中軍大帳裡吃晚飯，一碗粟米粥，一碟醃蘿蔔，旁邊擱著半塊啃了一半的烙餅。
自從多鐸從九宮山撤走了一部分兵力，關寧軍的糧道反而比之前更順暢了些，但他吃得依然簡單，不是糧不夠，是心裡有事的時候吃什麼都一個味。
方光琛拿著詔書走進來，雙手呈上，吳三桂接過詔書拆開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隻是把詔書擱在桌上，繼續喝粥，喝了兩口，又放下碗，把詔書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平西王，世襲罔替，湖北藩地。”他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像是在嘴裡反覆咀嚼它們的味道，然後他放下詔書，擡頭看著方光琛，“先生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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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光琛站在案前，竹簪挽著的髮髻微微晃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旁邊坐了下來，他跟了吳三桂大半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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