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府四川的春天來得比江南早。
成都府城外，油菜花開得鋪天蓋地，金黃一片，若在太平年月，這正是踏青的好時節，錦江邊上會擠滿了賣紙鳶的小販和賞花的仕女。
可眼下是永昌二年，成都城外的油菜花開得再旺，也旺不過滿地的雜草。
張獻忠佔領成都已經快兩年了。
他是崇禎十七年秋天入的川，那時李自成正在北京坐龍廷，張獻忠不願意去跟老大哥搶椅子，便帶著大西軍從湖廣一路西進，打進了四川。
成都的蜀王是個沒主意的人，聽說張獻忠來了，卷了細軟便往南逃，在錦江邊上被大西軍的騎兵追上，一刀了賬，張獻忠進了成都，把蜀王府的金銀全分了，把蜀王的龍袍往身上一披，便在這錦官城裡當起了大西皇帝。
他建了國，立了年號，設了六部，封了四個義子為王——孫可望為平東王，李定國為安西王，劉文秀為扶南王，艾能奇為定北王。
這四個年輕人是他一手從流寇裡帶出來的，個個能征善戰，對他忠心耿耿。其中李定國最得他喜愛，這孩子二十齣頭，讀過幾年書，寫得一筆好字，打起仗來卻又不要命，部下都說他像一把塞在鞘中的刀。
可就是這麼個百戰百勝的大西皇帝，在成都卻站不太穩了。
四川太大了，他的兵太少了。
他把大軍分成四路，讓四個義子各領一路去平定各州縣。每一路兵馬在地方上都是自籌糧餉——說白了就是搶。
搶糧、搶鹽、搶布、搶鐵，搶完了州縣搶村寨，搶完了村寨搶寺廟，地方上的士紳一開始還組織團練抵抗，被殺了幾個領頭的之後便不敢再動了，農民們跑不了，隻能蹲在田埂上，看著大西軍的馬蹄把自己的麥苗踩進泥裡。
李定國是四月中旬回到成都的，他在川南打了幾個月仗，平定了敘州和馬湖府，還順帶擊退了一支從雲南摸上來的明朝殘兵。
回成都的路上，他沿途所見卻讓他越走越沉默，官道兩旁到處是荒廢的田畝，有些地裡的稻茬是去年的，沒人翻，長了一人高的野蒿。
沿途的村子十室九空，偶爾碰見幾個活人，也都是皮包骨頭，蹲在斷牆根下用憎惡的眼神盯著他的隊伍。
他把馬騎進成都西門時，沒有先去蜀王府復命，而是打馬在城裡轉了一圈。
成都城本來是個富庶的地方，錦江邊上茶樓酒肆林立。如今茶樓倒了，酒肆關了，滿街都是流民，有的靠牆坐著，有氣無力地伸出手來討一口水喝，有的直接躺在路邊，不知是死是活。
李定國騎在馬上，手按著刀柄，喉結一動一動地滾，他身後一個小將低聲說了句：“王爺，這些都是咱們四川的百姓。”李定國沒有回頭，隻是說了句：“我認出來了。”
蜀王府坐落在成都城正中，是前朝蜀王的舊邸，張獻忠住進來之後，把正殿改成了大西皇帝的朝堂，把偏殿改成了寢宮，把後花園的馬廄拆了改成了練武場，李定國進王府時，張獻忠正在練武場上射箭。
張獻忠今年四十二歲，身材魁梧，一張寬臉上留著濃密的絡腮鬍，眼睛不大但兇光畢露，他的箭術是陝北打獵時練出來的，挽弓如滿月，一箭射出正中靶心，靶子是一麵繳獲的明軍藤牌，上麵還留著刀砍的舊痕。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那張兇狠的臉立刻綻出了笑容。
“定國！你小子可算回來了！”
李定國上前幾步，單膝跪地，行了軍中之禮：“兒臣參見父皇。”
張獻忠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著。李定國瘦了，他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敘州辛苦吧？那些明狗沒讓你吃虧吧？”
“敘州平了，雲南過來的那支明軍也讓兒臣打散了。”李定國的語氣很平，沒有報功的興奮。
張獻忠高興地在他肩上又拍了一掌，他沒有聽出不尋常的平靜，隻是興沖沖地拉著李定國往裡走：“正好，朕剛讓禦廚宰了兩隻羊，今晚給你接風，你那個老兄還在外麵沒回來，劉文秀和艾能奇都在——”
“父皇。”李定國站住了，他沒有跟上張獻忠的步伐，而是站在原地叫了一聲。
張獻忠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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