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良玉這座川東土司的治所隻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寨牆是青石壘的，不高，但厚實，寨門是兩扇老柏木，上麵釘著碗口大的銅釘。
寨子後麵是層層疊疊的青山，寨子前麵是白花花的江水。白桿兵的營房就紮在寨牆外麵，一排排竹棚簡陋卻整齊。
秦良玉正在寨牆上巡哨，她今年四十七歲，按說早該在成都或重慶的衙門裡當她的誥命夫人，可她已經在這寨牆上站了二十多年。
從萬曆年間跟著丈夫馬千乘起兵勤王，到崇禎年間率白桿兵北上抗擊韃子，再到如今獨守石砫，她的頭髮從烏黑變成了花白，但腰間的佩刀從沒有卸下來過。
她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身上的戰袍是舊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護心鏡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崇禎十二年渾河之戰留下的，一個韃子的馬刀砍在了她胸口，甲胄擋住了刀刃，但刀痕留了下來，她一直沒有換這麵護心鏡，留著當個警示。
“夫人，寨外來了一騎快馬，說是從南京來的。”一個白桿兵的老卒跑上寨牆，單膝跪地稟報。
秦良玉轉過身來，眉頭微皺。
南京？南京不是被清軍佔了嗎？她在川東已經幾個月沒有收到南邊的消息了，隻知道弘光帝出降，清軍過了長江，其餘的事便一概不知。
“帶他上來。”
信使被帶上寨牆時，秦良玉正站在垛口後麵望著遠方的江水。
信使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關寧軍的老兵，遼東口音，見了她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書信，信封是黃綾子裹的，封口押著一方朱紅的大印，印文是“吳王之寶”。
秦良玉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她低頭看了看那方印，又擡頭看了看信使。
“吳王？哪個吳王？”
“回夫人，吳王諱珅姓楊，原為關寧軍副將，一片石大戰後受封大清誠意侯，後率部南下，收復南京。今已擁立唐王殿下登基，改元紹武，吳王受封太師、上柱國、總領天下兵馬，特命末將前來送信。”
秦良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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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侯楊珅？這個名字她知道，過去的塘報裡提過一片石大戰，說有個關寧軍的副將叫楊珅，用七千人馬擋住了李自成的老營，後來聽說他降了清，被封了侯爵。如今怎麼又成了吳王？怎麼又擁立了唐王？
她拆開信，站在寨牆上看了起來，細雨打濕了信紙，墨跡微微洇開，但字跡依然清晰。
楊珅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筆力沉穩，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石闆上刻字。
“秦夫人鈞鑒：珅本遼東軍戶，遼陽城破，舉家殉難。甲申年隨平西伯開關借兵，聯清剿闖，實非得已。後奉命招撫河南，趁機南下，收江北，取南京，今已奉唐王殿下即皇帝位，改元紹武。珅受封吳王，總領天下兵馬。鄭芝龍父子已受招安，閩海艦隊悉歸朝廷節製。夫人忠勇冠於天下，白桿兵之名震於虜廷。珅雖未識荊，然心儀已久。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亟需夫人率白桿勁旅東下南京，共襄中興大業。天下安危，繫於夫人之一舉。臨書惶悚，伏惟鈞裁。吳王楊珅頓首。”
秦良玉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折好，塞進戰袍的懷裡，她轉過身去望著寨牆外麵的江水，沉默了很長時間。
雨越下越密了，江麵上起了薄霧，把對岸的山影遮得若隱若現。
白桿兵的營房裡傳來操練的喊殺聲，聲音穿過雨幕變得含糊不清，秦良玉站在垛口後麵，一隻手按在護心鏡那道舊刀痕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寨牆上的一把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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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老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你先帶信使下去歇息。”秦良玉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如常，“好生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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