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屠殺當天夜裡，亂子就起來了，不是偶然，是必然。
正黃旗是滿洲八旗中資格最老的一支，從努爾哈赤起兵時就跟著愛新覺羅家打天下，旗中的老卒大多是遼東人，跟著阿濟格從盛京一路打到湖北，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跪在一個漢人藩王麵前聽候發落，他們可以輸，可以死，但不能當降兵。
騷亂是從後營開始的，幾個被繳了械的牛錄額真蹲在俘虜營裡，越蹲越窩火，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卒是跟著皇太極打過鬆山的，如今被關寧軍的兵拿矛桿戳著後背喝粥，一口粥嗆在喉嚨裡。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就站了起來，粗著脖子吼道“老子是正黃旗的，不跪漢人”，周圍的降兵被這一嗓子激得全站了起來，有人奪了看守的長矛，有人搬起石頭砸開了柵欄。
火把被人踢翻，營帳被點燃，後營很快燒成了一片橘紅色的火海，騷亂的降兵搶了兵器架上的彎刀和弓箭，朝著守軍的哨塔沖了過去，沿途不斷有新的降兵加入，隊伍越滾越大。
吳三桂接到稟報時正在中軍大帳裡看各營收編的名冊。方光琛急匆匆掀簾進來，臉色發白：“帥爺，後營降兵反了，搶了兵器，正往中軍方向沖。”
吳三桂把名冊擱在桌上，擡起頭來：“有多少人？”
“四五百，還在往上滾。”
“領頭的查出來沒有？”
“還在查，現在要緊的是先壓下去，否則其餘幾千降兵都要跟著動。”
吳三桂站起來，把掛在帳壁上的腰刀取下來係在腰間：“把馬營的人調到後營外圍，堵住所有出口。讓孫世忠帶步營進去，逐帳清剿，告訴孫世忠，不要俘虜。”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眼皮沒有擡，方光琛卻聽得心裡一緊。
“帥爺，降兵大多是老滿洲，殺光了恐怕朝廷那邊不好交代。”
“朝廷那邊已經報過阿濟格全軍覆沒，多死幾個，少死幾個，都是一樣的說辭，既然他們不認我這麵吳字大旗，留著也是禍害。”他摁緊了刀柄上的銅護手，指節泛白。
方光琛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了。
孫世忠的步營在午夜時分開進了後營，他們不是去鎮壓騷亂的，是去殺人的，步營的老兵都是關寧軍舊部，跟著吳三桂從遼東一路打過來的，對滿洲韃子的仇恨刻在骨頭裡，他們在遼東死了太多弟兄，早就想動刀了。
孫世忠站在後營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火光，隻說了一句話：“不管拿沒拿刀，隻要是正黃旗的，一個不留。”
步營的兵士端著長矛從後營門口平推進去，矛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閃著冷森森的光。
降兵們被堵在營帳之間，有的揮舞著彎刀衝上來拚命，被長矛一排排捅翻；有的跪在地上舉手投降，被藤牌手一刀剁翻在泥裡；有的試圖翻過柵欄逃跑，被外圍的騎兵用弓箭射死在半空中，孫世忠的步營不喊殺，不罵陣，隻是沉默地往前推，每一步都踩在血肉上。
後營裡的哀嚎聲和刀槍入肉的悶響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到天快亮時，後營安靜下來了，滿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地疊在燒焦的營帳殘骸之間，血把泥土浸得鬆軟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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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倖存的正黃旗兵丁蹲在屍體堆裡發愣，被步營的兵士一個一個揪出來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孫世忠站在後營中央，腳下踩著一麵被血浸透的正黃旗旗號，旗上的團龍已經看不清顏色了。他回頭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報帥爺，叛兵全數伏誅，共斬四百六十七人。”
傳令兵跑回中軍大帳稟報時，吳三桂正坐在案前翻看各營收編的新名冊，聽完數目，他連頭都沒擡。“知道了，傳令下去，把屍體埋在九宮山腳下，立一塊碑，上寫正黃旗陣亡將士之墓，讓剩下的人去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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