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收買武昌城的暑熱到了十月還不見消停，長江上的水汽蒸上來，把整座城罩得像蒸籠。
吳三桂佔領武昌已經半個多月了，城頭插的是關寧軍的“吳”字大旗。
九宮山一役之後，他收編了正黃旗殘部，兼並了阿濟格的糧草輜重，又得了秦良玉四千白桿兵的協助，湖北全境幾乎不戰而定。
這天傍晚，北京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從正陽門出發的，帶了攝政王的親筆賀書和十幾口箱子的賞賜，隊伍在武昌城外被關寧軍的哨兵攔下，核了半天的令旗和腰牌才放進去。
信使被帶到原楚王府的偏殿時，吳三桂正和方光琛在堂中看湖北各府送上來的糧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手裡端著茶碗，聽見親兵通報“北京欽差到”，隻是擡了一下眼皮。
“帶進來。”
信使是一員正白旗的參領，多爾袞的親信，進門便跪，雙手呈上禮單和書信，口稱“奴才給平西王請安”。
吳三桂接過禮單展開，禮單很長，用上好的灑金箋謄寫，第一頁是金銀珠寶：黃金三千兩，白銀五萬兩，東珠十八顆，上等貂皮一百張，高麗參二十斤。第二頁是軍資：精鐵五千斤，火藥八百桶，鳥銃三百桿。第三頁是田宅：永平府賜田一萬畝，北京官邸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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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把禮單看完擱在桌上，沒有露出任何錶情。
方光琛在旁邊替他把多爾袞的親筆信拆開，信上先是對阿濟格“中了闖賊埋伏”表示痛惜，然後話鋒一轉，盛讚吳三桂“臨危不亂、收攏餘部、穩住了湖北局麵”，接著便是一連串的恩賞。
除了禮單上的東西，多爾袞還提了兩件事。第一件是給吳三桂擡旗，將其從漢軍旗擡入滿洲正黃旗，以填補阿濟格陣亡後正黃旗旗主之缺；第二件是為吳三桂次子吳應麒指婚，將豫親王多鐸的侄女、肅親王豪格的女兒固倫公主許配給吳家，擇日在京完婚。
吳三桂把信看完，遞給方光琛，自己端起茶碗繼續喝茶，方光琛將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擡起頭來，欲言又止。
吳三桂對信使說了句“欽差遠來辛苦，先下去歇息”，便讓人把信使帶出了偏殿。
殿中隻剩下他和方光琛兩人時，他才放下茶碗，拿起那份禮單又重新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擡旗，指婚，多爾袞是想把我拴在他褲腰帶上。”他把禮單往桌上一扔，黃金三千兩，白銀五萬兩，我吳三桂當年在山海關跟韃子對峙的時候，他多爾袞送來的銀子比這個隻多不少，當時他也是這麼說的——遼人與清主本是一家，來降便是兄弟。
方光琛把信輕輕擱在案上，斟酌著開口：“帥爺，擡旗入正黃旗，這是把帥爺當自己人了，指婚固倫公主，更是把帥爺和愛新覺羅家綁在一起，攝政王這次下的本錢，比當年封帥爺為平西王時還要大。”
吳三桂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梧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當他為什麼下這麼大本錢？阿濟格折了，正黃旗殘了，豪格在朝裡跟他勢同水火，楊珅在南京翻了天。他現在四麵漏風，最怕的是我也學楊珅翻臉。”他說著轉過身來，“所以他送銀子、送貂皮、送高麗參，還把親王女兒許給我兒子——這些東西放在太平年月，哪一樣不是天大的恩典？可眼下他不是在賞我，而是在收買我。”
方光琛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知道帥爺說的是實情，多爾袞的性子，從來不是大方，是算得精，當年在山海關，他許吳三桂封王，是因為吳三桂堵著山海關，不放清軍入關那八旗就什麼都不是。
現在他許吳三桂擡旗指婚，是因為吳三桂手裡捏著湖北，一旦吳三桂和楊珅南北聯手，清軍的防線就會從九宮山一直崩到黃河邊。
“那帥爺的意思，是收還是不收？”
“收。”吳三桂坐回太師椅上，重新端起茶碗，“為什麼不收？銀子是好東西，精鐵和火藥更是好東西。擡旗也好，指婚也罷，他多爾袞願意給，我吳三桂就敢要。至於收了之後怎麼謝恩——”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說臣日夜思念攝政王恩德，感激涕零，隻是湖北初定，闖賊殘部未清，臣不敢擅離封疆。待局勢稍穩，即刻進京麵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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