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桿長江上起了薄霧，船隊從上遊下來，帆影一片接一片地從霧裡浮現，守城的兵士老遠就看見了船頭那麵旗，鐵紅色的底子，綉著一個鬥大的“秦”字。
旗已經舊了，邊緣被江風吹得起了毛，但顏色還是紅的。
消息傳到守備府時，楊珅正在和沈廷揚核算今年秋糧的總賬。
楊四快步進來，壓低嗓門稟道：“將主，秦夫人到了，船隊已經過燕子磯，最多半個時辰就到下關碼頭。”
楊珅擱下手中的賬冊，站起來對沈廷揚說了句“回頭再算”，便披上外袍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對楊四說：“派人去宮裡稟報陛下，就說秦良玉到了，另外讓人把中軍儀仗拉到碼頭去，按迎接藩王的規格辦。”
楊四愣了一下，按迎接藩王的規格？秦良玉雖然是前朝誥命夫人，但畢竟沒有王爵在身，楊珅已經跨出了門檻，聲音從院子裡傳回來：“她當得起。”
下關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中軍儀仗排開了半裡地，禁衛軍的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碼頭上看熱鬧的百姓被擋在柵欄外麵，伸長了脖子往江上望，有人認得白桿兵的旗號，壓低了嗓門對旁邊的人說：“那是石砫秦夫人的兵，渾河大戰跟韃子拚過命的。”
秦良玉從船上下來時，碼頭上安靜了片刻，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戰袍，外麵罩了件舊的鎖子甲，護心鏡上那道刀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身後是四千白桿兵，四千人的竹竿矛豎在江岸邊，像一片沉默的竹林，這些兵士沒有鮮亮的衣甲，沒有整齊的隊列，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是從川東到湖北，從湖北到南京，上千裡路走下來還沒熄滅的光。
楊珅站在碼頭上，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禮。
他沒有稱“秦夫人”，而是用了一個更老的稱呼。
“秦都督，一路辛苦。”
秦良玉站在跳闆盡頭看著他，她見過太多的人，崇禎帝在平台召見她時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多爾袞在渾河對岸遠遠地望過她的旗幟，吳三桂在錦州、在武昌兩度與她同帳共議。
她以為楊珅也會和那些統帥一樣，先是客氣地笑著說秦夫人遠來辛苦，然後目光越過她去看她身後的兵。
但他沒有，他看的是她本人，看的不是她身後的四千桿竹竿矛。
秦良玉走下跳闆，在楊珅麵前站定，抱拳還禮：“吳王殿下，良玉奉命率白桿兵四千，前來南京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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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珅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都督請，陛下在奉天殿等候多時。”
朱聿鍵確實在等，他在奉天殿裡來回踱步踱了小半個時辰，禮部擬好的迎接儀程被他改了兩遍，最後索性把禮部尚書叫進來問秦良玉到底是幾品誥命，尚書說是二品，朱聿鍵說不夠，提到一品。
尚書說秦夫人是武職，武職一品是都督同知，朱聿鍵說那就都督同知。
尚書還沒來得及擬旨，他又補了一句：“再加太子少保。”
秦良玉走進奉天殿時，滿朝文武已經在丹陛兩側站齊了，她的戰靴踏在金磚上，每一步都發出篤篤的悶響。
走到丹陛前，她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跪姿讓殿中文臣們有些騷動——按規矩，外臣覲見應當三跪九叩。
但朱聿鍵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快步走下丹陛，親手把她扶了起來。
“秦都督不必多禮，朕雖未見過都督，但渾河之戰，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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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擡起頭來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崇禎帝在平台接見她時，也是親自起身上前，但那位老皇帝的手一直在抖。
朱聿鍵的手沒有抖，他很年輕，手指有力，扶她的時候力道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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