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周挺帶人趕到報社宿舍的時候，門虛掩著。
他一腳踹開門，屋裡沒人。床鋪整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上沒有睡過的痕跡。桌上放著一碗麵，筷子擱在碗沿，麵還剩一半，湯還是溫的。竈台摸上去，有餘溫。
人剛走。
“追。”周挺轉身就往外走。
一直追到海河邊，天已經大亮。
河麵上有霧，灰濛濛的，看不清對岸。一個早起拾糞的老漢蹲在堤上，看見周挺他們跑來，手指著河裡，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水裡還有一圈一圈的波紋，往外擴，往河心擴。岸邊扔著一件灰布褂子，濕的，壓在草棵子上。一隻鞋漂在水邊，隨著水波一盪一盪，像條死魚。
“跳河了。”小馬喘著氣說。
周挺沒說話。他蹲在岸邊，看著那圈波紋慢慢散開，散到河心就沒了。水麵恢復了平靜，灰綠色的，像一塊生了銹的鐵闆。霧從水麵上爬起來，把對岸的工廠煙囪糊成一片灰影。
他站起來，沿著河堤走了幾百米。沒有腳印，沒有水漬，岸邊那叢蘆葦歪了幾根，斷口還是青的。
“往下遊搜。”周挺的聲音發乾，“活要見人。”
他沒說下半句。
小馬帶著兩個人往下遊跑，腳步聲很快被河霧吞掉。周挺站在岸邊，點了一根煙。煙在嘴上，沒點。他看著河麵，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有人走漏了消息。
決定抓捕，到帶人出發，不到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知道這件事的隻有專案組的人。他、老羅、李衛國、錢海洋、孫大年、沈潔，還有會議室裡那個負責記錄的小劉。七個人。
消息是怎麼出去的？
他掐滅煙，轉身回到專案組會議室。
羅正明坐在長桌正中，麵前攤著周挺剛寫的報告。王老五跑了，跳河，不知死活。下遊搜了五裡，沒有發現屍體，也沒有人上岸的痕跡。
他把報告放下，沒有看任何人。
羅正明點起一支煙，煙霧在晨光裡慢慢升起。他看著那縷煙，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從四點二十到四點四十三，這二十三分鐘裡，王老五得到了消息。他麵吃了一半，竈台還是熱的。有人告訴他，該跑了。”
沒有人說話。
“消息怎麼出去的？”羅正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電話？不可能。總機有記錄。傳話？這二十三個人都在這間屋子裡，誰出去了？”
還是沒有人說話。
“七個人。”羅正明豎起手指，“知道這次行動的，七個人。我、周挺、李衛國、錢海洋、孫大年、沈潔、小劉。”他頓了頓，其他人都是他老羅親自桃選的，隻有小劉是劉副部長介紹進專案組的，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年輕記錄員臉上。
“從現在起，”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專案組所有人，未經我批準，不得離開這棟樓。電話一律通過總機，所有通話錄音。信件、便條、任何書麵材料，一律由沈潔經手。”
他站起來。
“這是紀律。”
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周挺靠在牆上，手裡的煙燒了半截。他看著天花闆，日光燈管白慘慘的，照得人眼睛發酸。
李衛國從廁所出來，看見他，走過來。
“你說，會是誰？”
周挺沒有回答。
“咱們這幾個人，”李衛國壓低了聲音，“都是老羅一個一個挑來的。哪個像？”
周挺把煙掐滅在牆上，留下一個黑印。
“哪個都不像。”
“那就是外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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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海河下遊，小馬還在搜。
他沿著河堤走了十幾裡，腿都走木了。河麵上飄著水草和爛木頭，就是沒有人。岸邊有個釣魚的老頭，說看見一個人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透，往東走了。
“什麼樣的人？”
“看不清，渾身泥，像個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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