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甕中捉鱉灰堆子村在黑夜裡縮成一團，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刺蝟。
劉德貴坐在外甥張來福家的炕沿上，右腿擱在闆凳上，紗布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黃。
張來福的女人縮在竈台後麵，眼睛一直盯著他，像盯一隻隨時會咬人的狗。
“舅，你真出來了？”張來福蹲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出來了。”
“這幾天，不管誰來，別開門。”
張來福的臉色變了。
“舅，你到底——”
“別問。”
劉德貴吹滅油燈。
黑暗灌進來，填滿整間屋子。
灰堆子村東頭，第三家。
周挺趴在屋頂上，脊背貼著瓦片，夜風從海河方向吹過來，涼颼颼的，鑽進領口。
西邊那棵大槐樹底下，戰士小馬蹲在樹杈上，被樹葉遮得嚴嚴實實。村口的老楊家，戰士小董在羊圈旁邊，身上蓋著草，身邊臥著兩隻羊。
三個人。三個點。
羅正明說了，王老五肯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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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貴是他必須滅口的人，因為劉德貴知道得太多了——夜鶯、鎮壇、那批炸藥、吳敬中的整個布局。劉德貴不死，他睡不著。
但周挺心裡沒底。
兩天了。第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還是沒有。
他盯著張來福家那扇門，門闆是舊木頭拚的，縫裡透出一絲光——劉德貴還沒睡。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動靜。
很輕。不是腳步聲，是軲轆聲。木輪子在土路上滾，吱呀，吱呀，一下一下，像老鼠在啃木頭。
周挺的耳朵豎起來。
一個黑影從村口進來了。
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是兩個籮筐，用油布蓋著。走得很慢，右胳膊垂在身側，僵得像根棍子，左手推車，身體微微往右傾。
貨郎。
白天來過。
周挺認出了那個身影。白天在村裡走街串巷，搖著撥浪鼓，喊“針線——頂針——洋火——”。孩子們圍上去，他笑著給糖，眼睛卻在往張來福家那扇門上看。
周挺把槍從腰裡抽出來。
黑影走到張來福家門口，停下來。
沒有敲門。隻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樁。
周挺屏住呼吸。
黑影從籮筐裡抽出一把刀。
不長，但刃很窄，月光照上去，閃了一下，像一條蛇的信子。
他用刀尖撥門閂。
門閂是木頭的，從裡麵插著。刀尖從門縫裡伸進去，一點一點往上撥，木頭摩擦的聲音極輕，但在夜裡，每一個聲響都被放大，像針尖劃過玻璃。
吱——
門閂動了。一寸。兩寸。
周挺的手心開始出汗。
門被推開一條縫，黑影側身擠進去。
周挺從屋頂上滑下來，腳踩在地上，沒有聲音。他貼著牆根往張來福家移動，槍握在手裡。
屋裡，燈亮了。
是手電筒的光。雪亮的光柱在屋裡亂晃，晃過竈台，晃過水缸，晃過炕上那床被子。
被子掀開。沒有人。
王老五猛地轉身。
劉德貴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根頂門杠。
“等你兩天了。”劉德貴的聲音沙啞。
王老五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一頭被逼進角落的野獸。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他在試探，在找角度，在等劉德貴眨眼的那一瞬間。
“你這個黨國的叛徒。”王老五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你今天幫了他們，明天他們還會把你推上刑場。”
“那是我的事。”
“你手上有人命。”王老五往前邁了一步，刀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你以為幫了他們，那兩條命就能抹掉？做夢。你永遠是叛徒，永遠是特務，永遠是——殺人犯。”
劉德貴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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