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倩影接近子時的三道灣,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巷道裡沒有人。兩側的院牆高低錯落,門闆後麵偶爾傳出幾聲悶咳,翻個身壓得床闆吱呀響。
住在這裡的都是碼頭上的苦力、洗衣的婦人、走街串巷的小販——寅時就得爬起來搶活計,沒有閑錢點燈,更沒有閑心過夜生活。
整片區域沉在黑暗裡,隻有月光把青石闆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往河岸方向延伸。
但往北看,鐵橋那頭,洋界是另一個顏色。
燈火從租界方向漫過來,把天邊燒成一片渾濁的黃。
不是一盞一盞的燈,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的光霧,紅的、金的、藍的,從那些尖頂的、拱窗的、帶著鑄鐵欄杆陽台的洋樓裡透出來,連成一片。
風從那邊吹過來的時候,能隱約聽見音樂聲——不是一個人拉胡琴的那種,是好多樂器混在一起的調子,斷斷續續,被風切成碎片,落到三道灣的巷子裡就散了。
那些洋樓裡的人在跳舞。喝酒。碰杯。用蕭易聽不懂的話談笑。
而三道灣明天寅時就爬起來搶活計的苦力們,正躺在硬闆床上,把一天的疲累睡成第二天的力氣。
蕭易收回目光。
今晚的月亮夠亮。天邊沒有雲,月光直直地落下來,把腳下的路照得清楚。他用不著點燈——也沒燈可點。
右腿的舊傷在走路的時候隱隱發疼,比白天好一些,但每一步踩下去,膝蓋還是會不自覺地軟一下。他走得不快。
卦象裡那個地方他知道。
三道灣北岸,老柳樹。附近幾條巷子的婦人都在那兒洗衣淘米,青石台階被棒槌敲了幾十年,磨得光滑發亮。
夏天的時候,半大孩子光著腚從樹杈上往河裡跳,水花濺起來,洗衣的婦人就罵,孩子們就笑。誰都不會想到那棵樹裡藏著東西。藏了二十年。
也不會有人想到,今晚會有異獸把卵藏在那兒。
蕭易在距離河岸還有三四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有貿然靠近。
河岸那排老柳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枝杈交錯,像一張鋪開的黑色蛛網。水麵反射著碎銀一樣的光,晃得人眼花。但蕭易看的不是樹,也不是水。
樹下有人。
一個人影站在水裡。河水沒到腰際,上半身露在水麵上,正隨著某種緩慢的節奏移動。不是胡亂動——是掌法。
雙掌在身前劃出弧線,推出去,收回來,每一式都帶著水的阻力,動作慢得像在攪動一整條河。
水波從她身邊一圈一圈盪開,撞到岸邊,再盪回來,和下一圈波紋疊在一起。
她在借著河水的力量練功。
海河的波濤從遠處湧來,到她身前時已經隻剩微弱的起伏。
但她的掌就貼著那起伏走——水進她退,水退她進,像在跟一條看不見的河脈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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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水麵上,把她上半身的輪廓勾成一道銀邊。
蕭易認出了那張臉。
霍娘子。
是今晚剛剛見過的霍娘子。
她在這裡練功。選在子時,選在三道灣最偏僻的河岸。
看了一會的蕭易明白她為什麼選這個時辰。
這套掌法大概是需要藉助海河的水勢。
白河是活水,晝夜不停地往海河淌,水流的方向、力度、節奏,每個時辰都不一樣。
子時的水勢最沉,最適合練這種借力打力的功夫。
還有另一個原因。
水把衣裳全濕透了,貼在身上。
蕭易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兩秒,然後移開了。
濕透的靛藍粗布褂子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從肩膀到腰際,每一處起伏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身形比白天穿著寬鬆褂子時更驚人——不是那種乾瘦的纖弱,是常年習武磨出來的緊實和飽滿。腰很窄,肩很直,而胸口——
蕭易擡起頭,看天。
月亮很大。今晚的月亮確實又大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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