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已經到了子時，也就是半夜十二點，英倫租界的街道上依舊還能看見不少馬車。
黑漆車身，黃銅車燈，拉車的全是高頭大馬，馬蹄鐵敲在石闆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車夫的鞭子在空氣裡偶爾甩出一聲脆響。
街道兩側的煤氣燈把路麵照得如同白晝，燈光透過馬車窗簾的縫隙，映出車廂裡紳士們雪白的襯衣領口和貴婦人們戴著手套的手指。
舞廳門口站著穿製服的侍者，每有馬車停下便殷勤地迎上去拉開車門。
酒吧的彈簧門被不斷推開又彈回，每次推開都會洩出一陣混著酒精和香水味的暖風，還有留聲機裡那首《夜上海》的調子——那歌聲隔著幾條街都能隱隱聽見，和華界之內此時連狗都懶得叫的靜謐，完全是兩個世界。
土靈屍在地下穿行。
英倫租界的土層和衛城那邊不太一樣——衛城的泥土鬆軟，混著煤渣和河沙，土遁時像在水裡遊泳；這邊更硬，更緊實，地下鋪著西洋人埋設的煤氣管道和排水管，鐵鏽味順著泥土顆粒往意識裡滲。
但土靈屍依然能在其中行動無阻，那些堅硬的夯土、碎石、甚至偶爾碰到的花崗岩地基，在土遁天賦麵前都像是被融化的蠟，身體穿過的時候隻有一絲極微弱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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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進入泥土之後，土靈屍的聽覺反而被強化了。
地麵的土層就像一層鼓膜，地表的一切震動都能清晰地傳導進來——馬蹄踩在石闆上的節奏、車輪碾過排水溝鐵蓋時的哐當聲、行人皮鞋的後跟敲在人行道上的脆響。
而那些原本隔著土層應該模糊的人聲，此刻反而被放大得格外清楚。
土靈屍就像一隻藏在水底的青蛙，能透過“水麵”感知到上方每一道聲波的擴散，連馬車裡那些隔著車廂的低聲交談都聽得一字不差。
蕭易操控著土靈屍在那些行進中的馬車底部無聲穿梭，聽著車廂裡傳出的斷斷續續的對話。
一輛馬車裡，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跟同伴抱怨最近扶桑商行壓低異獸藥劑價格，說再這麼下去他們的貨也要跟著貶值。
另一輛馬車裡，一個女人似乎是在和朋友談論自己的丈夫不行，詢問有沒有什麼異獸藥劑能不能強化。
這種躲在暗處聽人說話的感覺很奇妙——像是在翻看一本本半掩的書，每本隻看一兩頁，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幅英倫租界的浮世繪。
就這樣逛了一陣，土靈屍忽然感應到下方出現了一片空洞。不是煤氣管道的窄縫，也不是下水道的暗渠，而是一個比周圍土層密度低得多的開闊空間。
他往下潛了一段，空洞的輪廓在意識裡逐漸清晰起來——是一個地下室，而且不小，裡麵聚集了不少人，空氣中飄散著雪茄的煙味、威士忌的酒精氣、還有一股極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壓抑的氣味。
有人正在裡麵敲木錘。木錘落在桌子上的聲音極沉，嗡的一下，然後全場安靜片刻，接著又是一輪此起彼伏的喊價聲。
憑藉前世那點還沒有完全還給老師的英語，蕭易辨認出了拍賣師的話。
“兩千三百英鎊一次——兩千三百英鎊兩次——兩千三百英鎊第三次——成交！這件來自明代高僧的肉身佛，屬於三號買家！”
木錘落下，咚的一聲，全場響起一陣零星的掌聲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蕭易操控土靈屍往上浮了一小段，讓聽覺更貼近地麵的土層。他聽見有人走上木台，兩個人合力擡著一件相當沉重的東西往後台走，每一步都踩得木地闆吱嘎作響，然後是後台一扇沉重的門被推開又關上的悶響。
接著又有兩個人把另一件東西擡上了台，這次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更沉悶的撞擊，木台都被壓得往下震了一下。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更激昂了幾分。
“下一件拍品——來自南海的活體異獸，被拖上船的時候需要兩位聖殿騎士合力才能壓製！重量超過兩千磅，至少能煉製上千份異獸藥劑，起拍價——五千英鎊！”
台下競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英文混著蹩腳的中文報價聲亂成一團，很快把價格推到了八千英鎊。
蕭易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一英鎊最少兌三塊大洋，八千英鎊就是兩萬四千大洋，他賣給嶽湘君那個調料配方換了三千大洋已經算是巨款了，在這地方連起拍價都摸不到。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這裡是英倫租界的秘密拍賣行。台上拍的全是和修行有關的東西——肉身佛、活體異獸，大概還有藥劑、礦石、修行典籍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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