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一瞬間。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然後飛走了。
“阿妹。”他說，“謝謝你。”
五
又過了幾天，一個深夜，阿妹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是狗叫聲、人聲、急促的腳步聲。她豎起耳朵，聽見隔壁的門被敲響了——不是敲，是砸。
“陳懷瑾！陳懷瑾！”
她聽見陳懷瑾開門的聲音，然後是幾個男人的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阿妹從那急促的語氣中，嗅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像暴風雨前壓得很低的雲。
她把耳朵貼在闆壁上，隱約聽見幾個詞——“撤退”、“命令”、“明天淩晨”。
然後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關門聲。
腳步聲遠去了。
阿妹躺回床上，心跳得像擂鼓。她睜著眼睛看天花闆，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見牆角一隻蜘蛛在結網。
撤退。
他們要走了。
他要走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她從骨子裡往外發寒。她翻身坐起來，想去隔壁敲門，問他是不是真的要走，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問他還回不回來。
可她坐在床沿上，腳夠不著木屐，就那麼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坐了很久。
她沒有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阿妹就起來了。她推開門，隔壁的門緊閉著，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她走到碼頭，海麵上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
中午的時候，村裡開始傳消息了。
“部隊要撤了！碼頭上來了好多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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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福建了？不，不是打，是撤退，往台灣撤！”
“台灣？那得坐多久的船？”
“三天三夜吧。誰知道呢，沒去過。”
阿妹放下手裡的活，跑到碼頭。果然，遠處的海麵上出現了幾艘軍艦，灰色的船身，停泊在深水區，像幾頭巨大的鯨魚。碼頭上開始聚集人群，有穿軍裝的士兵，有挑著擔子的百姓，亂糟糟的，喊叫聲、哭泣聲、叫罵聲混在一起。
她看見陳懷瑾了。
他站在碼頭的一根石柱旁，肩上背著包，手裡拎著一個帆布箱子。他身上換了乾淨的軍裝，領章在日光下泛著光。他的臉綳得很緊，下頜線稜角分明，在找人。
在找她。
他們的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撞上了。
“阿妹！”他喊了一聲，朝她擠過來。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動，她被人流推著往反方向走。她拚命往前擠，肩膀被撞，腳被踩，木屐掉了一隻，她就光著一隻腳踩在粗糙的石闆地上。
“懷瑾哥！”她喊，聲音被嘈雜吞沒了。
他擠到了碼頭最前麵，站在石階邊緣。船已經靠過來了，士兵們開始登船，一個軍官在催促：“快！快！最後一班！”
“阿妹！”他回過頭來，眼睛紅紅的，聲音嘶啞，“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這句話像一把刀，劈開了所有的喧囂。
阿妹站在人群裡，離他隻有十幾步遠。她看見他的嘴在動，聽見了他的聲音，但周圍太吵了，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你說什麼？”她大喊。
“跟我走！”他朝她伸出手，“船要開了！阿妹，跟我走！”
跟她走。
跟她走，去哪裡？去船上，去海上，去一個她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台灣。她不知道台灣在哪裡，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魚可以捕，有沒有地可以種。她隻知道，這個人伸出手來了，在等她。
她邁出一步。
又邁出一步。
就在她快要夠到他的手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麵湧來——是一個挑著擔子的男人，扁擔撞上了阿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撞得踉蹌了幾步。
等她穩住身子，人群已經把她和陳懷瑾之間那道縫隙填滿了。
“阿妹！”他還在喊，但聲音越來越遠了。他已經被人流推上了跳闆，一隻腳踩在船上，身子還轉過來朝著她的方向。
船開了。
汽笛聲刺破天空，灰白色的煙霧從煙囪裡噴出來。船身緩緩離開碼頭，海水在船尾翻起巨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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