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歪了，但還能寫。他把鋼筆遞給阿妹，阿妹接過來，手在發抖——她這輩子沒拿過筆，隻拿過梭子和菜刀。
“別緊張，像拿筷子一樣。”他站在她身後，把手伸過來，虛虛地籠住她的右手，幫她調整握筆的姿勢。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他的體溫隔著空氣傳過來，阿妹覺得後背像被火烤著，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她不敢回頭看他，低著頭，盯著一片空白的草紙。
“我們先學最簡單的字。”陳懷瑾退後一步，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和，“你叫什麼名字？”
“林阿妹。”
“那就先學這三個字。林、阿、妹。”
他一筆一劃寫在紙上，阿妹照著描。她的手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
“沒關係，第一次寫都這樣。”他在旁邊坐下來，“我小時候剛開始學寫字，先生說我寫的是鬼畫符，被我阿爸打了一頓手心。”
阿妹想象他小時候挨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阿爸很兇嗎？”
“兇。”他頓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的黑暗，“但他死了。抗戰那幾年死的。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麵。”
屋子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低頭坐著，一個望著窗外。
“懷瑾……”阿妹念了這兩個字，“你的名字好難寫。”
陳懷瑾回過神來，笑了笑。“確實難寫。懷，心懷的懷。瑾，是一種美玉。懷瑾握瑜，出自《楚辭》。我阿爸希望我做君子，品德像美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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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嗎？”阿妹問。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是個當兵的。戰場上殺過人。美玉？我連石頭都算不上。”
阿妹聽不懂“楚辭”是什麼，也不懂什麼叫“懷瑾握瑜”。但她聽懂了他聲音裡的那種東西——像一個人站在很深的井底，擡頭看井口的光，夠不著。
她拿起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陳懷瑾”。
寫得很醜。但她把三個字都寫對了。
陳懷瑾看著那三個字，愣了愣。
“你寫我的名字做什麼？”
“你教我寫名字，我就寫你的名字。”阿妹理直氣壯地說，“公平。”
陳懷瑾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不隻是禮貌和隨和，而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毫無防備的笑。笑完又收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見一樣。
“好。”他說，“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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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妹回到家，躺在床鋪上，手指在肚皮上一筆一劃地寫“陳懷瑾”。她寫了一遍又一遍，把墨跡都蹭到肚皮上了。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
她想，原來寫字是這麼開心的事。
四
接下來的日子，阿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收工後的那個時辰。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潮水會退到最遠處，露出一大片灘塗。海鷗在低空盤旋，叫聲又尖又長。她把一天該做的活都做完了——洗了衣服，餵了雞，挑了水，剁了地瓜葉餵豬——然後就端著小闆凳坐在自家院子裡，假裝在縫補什麼，實際上豎著耳朵等隔壁的門響。
陳懷瑾多半會在那個時候回來。他看見她在院子裡，就會走過來，隔著矮牆把那本皺巴巴的舊課本遞給她，說：“今天學哪幾個字？”
有時是“山”，有時是“水”，有時是“天”，有時是“地”。他教得很有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拆解筆畫，告訴她這個字為什麼這樣寫。他說漢字是象形字，“山”像三座山峰，“水”像一條河流，“日”像太陽，“月”像月亮。
阿妹覺得他講這些的時候特別好看。不是長相好看——雖然確實長得好看——而是他身上有一種東西，像一盞燈，亮堂堂的，把那些冷冰冰的字照得暖暖的。
有一天，他教她寫“思”。
“思是思考的意思。上麵一個田，下麵一個心。古人說，思考就像腦子裡有一塊田，用心去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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