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補網的女孩一
一九四八年，農曆二月，海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
沙尾村坐落在泉州灣的一個弧彎裡，像被大海含在嘴裡的半粒貝殼。村前是灘塗，退潮時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地，招潮蟹舉著大鉗子橫行霸道；漲潮時海水湧上來，漫過碼頭石階，把係船的石墩子泡得滑膩膩的。
林阿妹蹲在碼頭的石階上補漁網，腳邊擱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麻線和一把磨損的梭子。海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張被日頭曬成小麥色的臉。十七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瘦得像一根能折彎的蘆葦，但手上的勁兒不小——搓麻線、撚梭子、織網眼，十根指頭翻飛如蝶。
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從晨霧未散坐到日頭偏西。一張兩丈長的漁網破了好幾個洞，最大的那個能把一個壯漢的腦袋鑽過去。她阿爸昨天出海撞上了一片暗礁，網被礁石撕開一道大口子，魚全跑了。阿爸悶頭抽了一夜旱煙，天不亮又搖著舢闆出去了，嘴裡念叨：“不補網，不下海，全家吃什麼？”
阿妹知道，這張網要是今天補不好，明天阿爸出不了海，家裡就斷了糧。米缸見底，隻剩半袋地瓜幹，三個弟弟餓得直哭。她手裡的梭子走得更快了，麻線勒進指腹，勒出一道道紅痕，她也不覺得疼。
碼頭上沒什麼人。這個時辰，男人們大多在海上，女人們在家裡操持家務、曬魚乾、醃蘿蔔。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走過，喊兩聲“蚵仔——新鮮的蚵仔——”，見沒人應，也就過去了。
阿妹哼起歌來。閩南小調，咿咿呀呀，調子很老，她阿嬤教她的。唱的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好像是說一個女孩在等出海的郎君，等了三年又三年，等到潮水幹了、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阿妹覺得那個女孩傻，等什麼等呢，人要是回不來，哭也哭不回來的。
她就是這麼一個性子——看起來軟，骨子裡硬。
“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股外鄉人的腔調，不像閩南話，也不像官話，介於兩者之間，清清朗朗的，像一塊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麵。
阿妹擡起頭。
逆光裡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軍裝，衣領扣得嚴嚴實實，腰上紮著皮帶，腳上是黑亮的皮鞋。他的臉被陽光罩著，看不清五官，隻看見一個輪廓——肩膀很寬，腰身很窄，像一株移栽到海邊的杉樹。
阿妹愣了一下。
沙尾村很少有外人來。這個村子藏在海灣深處，連收稅的都懶得跑這麼遠。更別說穿軍裝的——上次穿軍裝的人來，還是日本人投降那年，幾個國民黨兵路過，討了碗水喝就走了。
“你是……誰？”阿妹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
那人上前一步，下意識想扶，又收了手。
“我姓陳，叫陳懷瑾。”他說，嘴角微微上揚，“是暫住在你們村邊的。隔壁那座破屋子，你阿嬤讓我借住幾天。”
阿妹這才想起來。前幾日阿嬤跟她提過，說有戶遠親介紹了一個落腳的“外省客”，暫時住在隔壁林家廢棄的老屋裡。她沒當回事，以為是個逃難的老頭兒。
沒想到這麼年輕。
她打量了他一眼。他也打量著她。
他看見一個漁家女孩，頭髮用一根舊布條紮成一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海風吹成古銅色的小臂。腳上趿著一雙破木屐，腳趾頭沾著泥巴，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可她有一雙很好看的手。十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不像做粗活的漁家女的手。這雙手此刻正握著一把梭子，梭子在她指間轉了個圈，像活的一樣。
“你會補網？”他又問了一句，走近了幾步。
阿妹把漁網往身後攏了攏，像護著自己的東西。“補了多少年了。七歲就會，我阿嬤教的。”
“教得真好。”他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想去摸那網眼，又覺得冒昧，手懸在半空中，“這網眼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你是根據魚種來調整的？”
阿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她補了十年網，村裡男人們都誇她手巧，但從沒有人問過她“根據魚種調整網眼”這種話。他們隻會說“阿妹，網破了，補一下”，或者“阿妹，梭子用完了，再削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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