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了三十多封了。最早的那幾封,紙已經脆得不敢碰了,一碰就掉渣。她用紅綢布把它們包好,放在鐵盒子的最底層。
她想,這些信大概是永遠不會寄出去了。
但她還是會寫。
不是為了讓他看到,是為了讓自己記得。
記得十八歲那年,有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蹲在碼頭的石階上,看她補網。
記得他說:“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記得他說:“你真厲害。”
記得他說:“阿妹,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記得他說:“我在嘉義等你。”
這些話,她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所以她寫下來,一封信一封信地寫,把那些記憶變成紙上的字,把字變成信,把信鎖進鐵盒子裡。
隻要鐵盒子還在,那些記憶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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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她還在寫,那個人就沒有真正離開。
十
那天傍晚,阿妹坐在天井裡,抱著懷安,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山後。
天空從橙紅變成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深紫,最後變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藍。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亮晶晶的,像一顆鑽石。
懷鄉跑過來,指著那顆星星說:“阿母,那顆星星好亮。”
“那是天狼星。”阿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好像是陳懷瑾有一次指著天空跟她說過。“天狼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星。”
“天狼星,”懷鄉念了一遍,“它住在天上嗎?”
“嗯,住在天上。”
“那它會不會掉下來?”
“不會的。它一直在那裡。”
一直在那裡。
阿妹看著那顆星星,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那個人是不是也在這顆星星下麵?是不是也在看著同一顆星星?他不知道她在這裡,不知道她生了三個孩子,不知道她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從來沒有寄出過。
但他在這顆星星下麵。
他們被同一片天空覆蓋著,被同一個月亮照著,被同一顆天狼星看著。
這就夠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王清和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碗粥,遞給她。“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粥是地瓜粥,稠稠的,冒著熱氣。紅薯切成小塊,煮得很爛,入口即化。
阿妹接過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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