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陽聽見了嗎？”
“聽見了。你看，天亮了。”
懷鄉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妹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
她發現王清和哄孩子有一套。他不會說大道理，但他會用孩子能聽懂的方式回答問題。他不會因為問題幼稚就敷衍了事，他會認真地、笨拙地、用他那有限的知識去解釋這個世界。
她覺得，懷鄉長大以後，大概會記得這些對話的。
記得阿爸說，公雞打鳴是因為告訴太陽該起床了。
記得阿爸說，魚在水裡是因為它們不會走路。
記得阿爸說，下雨是天在哭，打雷是天在吼。
這些答案不科學，不正確，但它們是溫暖的。是一個樸素的莊稼漢，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向他的兒子解釋這個複雜的世界。
知意也在一天天長大。
她比懷鄉安靜得多。不哭不鬧，吃飽了就乖乖地躺著，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到處看。她很少笑，但一旦笑了，就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全部綻放，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王清和最愛看知意笑。他有時候故意做鬼臉逗她，知意被逗笑了，他就跟著笑，笑得比知意還開心。
阿妹看著他們父女倆，心裡那個裂開的縫隙又大了一些。
七
懷鄉四歲那年，阿妹第三次懷孕。
這一次，她的身體反應比前兩次都劇烈。吃什麼吐什麼，聞到油煙味就想吐，連喝水都覺得噁心。她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下麵一片青黑。
王清和急得團團轉，到處打聽偏方。有人說吃酸梅止吐，他就去鎮上買了一罐酸梅；有人說喝薑茶管用，他就天天煮薑茶；有人說聞橘子皮能緩解，他就把橘子皮剝下來放在阿妹的枕頭邊。
能試的法子都試了，收效甚微。
阿妹瘦得皮包骨，懷鄉看見她都會害怕，不敢像以前那樣撲到她懷裡。有一次懷鄉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阿妹，小聲地問王清和：“阿爸，阿母是不是要死了？”
王清和的臉一下子變了。
“不許胡說！”他的聲音很嚴厲，懷鄉被嚇得縮了一下。
王清和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了，蹲下來，把懷鄉拉進懷裡，聲音放軟了：“阿母不會死的。阿母隻是肚子裡有小寶寶了，不舒服。過一陣子就好了。”
懷鄉趴在他肩頭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那天晚上，懷鄉端著一碗水走到阿妹床邊。他端得很穩，水一點都沒有灑出來。他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奶聲奶氣地說：“阿母喝水。喝了水就不難受了。”
阿妹看著他小小的身影，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從床上撐起來，把懷鄉拉到懷裡，緊緊地抱著。
“阿母沒事。”她說，聲音有點抖，“阿母不會有事的。”
懷鄉趴在她懷裡，小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大人哄孩子那樣。
阿妹被他的動作弄得又哭又笑。
她的身體在慢慢變差，但她的心，在慢慢地被填滿。
不是被愛情填滿——那種東西，她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了。是被一種更溫暖的、更踏實的東西填滿。是孩子的笑臉，是王清和笨拙的關心，是每一天柴米油鹽的日常。
這些東西像沙子一樣，細細碎碎的，一粒一粒地落進心裡，不知不覺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八
第三個孩子出生在第二年春天。
是個男孩，跟懷鄉一樣白白胖胖的，哭聲響亮得能把房頂掀翻。王清和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說：“我們家現在是兩個男丁一個女娃，剛好，剛好。”
阿妹給這個孩子取名“懷安”。
懷安，懷安。懷念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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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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