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個鐵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選擇了不問。
不是因為他遲鈍，而是因為他覺得，不問，是對她的尊重。
阿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縫裡嵌著泥土，指腹上全是繭子和傷口。這雙手曾經纖細好看，現在粗糙得不像樣子。
“清和哥。”她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王清和把洗腳水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謝什麼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然後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阿妹聽見他躺下來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闆。
然後她也閉上了眼睛。
五
知意半歲的時候，阿妹得了一場重病。
起初隻是咳嗽，她沒在意，以為扛一扛就過去了。她從小就皮實，發燒感冒從來不吃藥，喝碗薑湯捂著被子出一身汗就好了。可這次不一樣，咳嗽越來越厲害，後來開始發燒，燒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連抱知意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清和從田裡回來，看見阿妹靠在床頭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懷裡抱著知意，手卻在發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他的聲音變了調，“燒了多久了？”
“兩三天吧。”阿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兩三天？！”王清和急了，嗓門大了起來，“你怎麼不早說？！”
阿妹被他吼得一愣。王清和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她擡起頭，看見他的眼睛紅了，不是生氣，是急的。
他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知意從阿妹懷裡抱走，塞給隔壁的孫嬸。“孫嬸，幫我看一下孩子，我去請郎中！”
然後他跑了。
七八裡的山路，他一口氣跑了一個來回。郎中被他從診所裡拽出來的時候，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提著藥箱跟著他一路小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郎中給阿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和喉嚨，臉色嚴肅起來。
“是傷寒。”郎中說，“燒了幾天了，再晚一點就麻煩了。”
王清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麻煩？什麼意思？”
“意思是得好好治，不然會出大事。”郎中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葯，交代了煎藥的方法，“一天三碗，不能斷。多喝水，多休息，別下地，別碰涼水。”
王清和一一記下，把郎中送走之後，回到屋裡，站在阿妹床邊。
阿妹半睜著眼睛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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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和在床邊蹲下來。
他看著她蠟黃的臉、乾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窩，忽然覺得鼻子酸得不行。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阿妹的手。
那隻手滾燙滾燙的，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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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嚇死我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阿妹，你嚇死我了。”
阿妹的手指動了動，回握了他的手。
“對不起。”她小聲說。
“別說對不起。”王清和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好好的就行。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那一夜，王清和沒有睡覺。
他守在竈台邊煎藥，煎好了端到床邊，一勺一勺地喂阿妹喝。阿妹喝了兩口就想吐，他就停下來，等她緩過來了再喂。反反覆復，一碗葯餵了一個多時辰。
喂完葯，他去孫嬸家把知意接回來。知意餓了，哇哇大哭，他就笨手笨腳地沖了米糊，一勺一勺地喂她。懷鄉也被他哄睡了，抱到阿妹旁邊的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又去煎下一碗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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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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