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王清和不在了，她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恐懼，而是一種很微妙的、像是走路時踩空了一級台階的感覺——心臟猛地往下一沉，然後又彈回來。
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三
第二個孩子出生在深秋。
那天天剛亮，阿妹就覺得不對勁。這一次的生產比上一次快得多，接生婆還沒到，孩子就急著要出來了。孫嬸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指揮王清和燒水，一邊把阿妹扶到床上。
王清和這次沒有在堂屋裡走來走去。他蹲在竈台邊燒水，一鍋接一鍋地燒，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比第一次鎮定多了。但他的手指在發抖——孫嬸後來跟阿妹說，清和那天燒水的時候，把柴火塞進竈膛的動作都是抖的。
孩子落地的時候，天正好下起了雨。
秋雨綿綿的，細細密密的，打在龍眼樹葉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輕地搖一把沙錘。
孫嬸抱起孩子，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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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女娃！”
王清和從竈台邊跑過來，渾身濕透了——不是雨淋的，是汗。他接過孩子，看著那張小小的、粉粉的臉，忽然笑了。
“女娃好，女娃好。”他翻來覆去地說，“女娃貼心，像她阿母一樣。”
阿妹躺在床上，聽見他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又裂開了一條縫。
那天晚上，阿妹給女娃取名。
她想了好幾個名字——春花、秀英、美蘭——都是村裡女孩常見的名字。但這些名字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不對勁。不是不好聽，而是不對。她的女兒，應該有一個不一樣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
最後，她在一張草紙上寫了三個字：王知意。
知意。知道你的心意。
王清和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不認識“意”字。阿妹告訴他，這個字念“意”，意思，心意。
“知意，”王清和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好聽。”
他沒有問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但阿妹知道，他懂。
知道你的心意。
她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那個人不知道她的心意。她寫了那麼多封信，一封也沒有寄出去。她的心意像被封在鐵盒子裡，不見天日。
她不想讓她的女兒也這樣。
知意，知意。希望你愛的人，知道你的心意。
四
有了兩個孩子之後，阿妹的生活徹底變成了一台永動機。
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餵奶、換尿布、做飯、洗衣、打掃、下田、餵雞、餵豬——事情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永遠沒有做完的時候。她經常忙到忘記吃飯，肚子餓得咕咕叫才想起來今天好像隻喝了一碗粥。
懷鄉正是最淘氣的年紀，兩歲多的小男孩，精力旺盛得像裝了馬達。他對妹妹知意充滿了好奇，總想伸手去摸她的臉、揪她的頭髮、把她從床上抱起來——當然，最後一種嘗試每次都被阿妹及時製止。被製止之後，懷鄉就會癟著嘴，用一種委屈的表情看著阿妹，好像在說：我隻是想跟她玩嘛。
阿妹被他這副表情弄得心軟，就會蹲下來跟他解釋：“妹妹還小，不能抱。等她長大了，你再跟她玩。”
懷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去追雞了。
王清和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王清和。他每天早出晚歸，在田裡一幹就是一整天。農閑的時候，他也不閑著，去山上砍柴、去溪裡抓魚、去鎮上打零工。他的手越來越粗糙，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脊背因為常年彎腰幹活微微有些佝僂。他才二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三十好幾的人。
阿妹有時候看著他，心裡會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雖然確實心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她嫁給他三年多了，這個男人從來沒有跟她吵過一句嘴，沒有對她發過一次脾氣。他像一頭老黃牛，默默地耕地，默默地拉車，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的重壓，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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