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認出來了。
“阿嬤——!”
她跑過去,抱住那個瘦小的身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阿嬤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來,拍了拍她的後背:“好了好了,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還哭。”
阿妹把頭埋在阿嬤的肩窩裡,哭得像個孩子。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自從嫁人之後,她就不怎麼哭了。不是沒有眼淚,是不敢哭。她怕一哭起來就收不住,怕一哭就把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全翻出來了,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可是在阿嬤麵前,她不用撐著了。
在阿嬤麵前,她永遠是那個十七歲的、可以哭鼻子的小女孩。
阿嬤被她哭得眼睛也紅了,但她忍住了。她把阿妹從懷裡拉出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阿嬤說,“清和那個小子沒有給你吃飽?”
“不是的,阿嬤,我有四個孩子了,忙的。”
“四個了?”阿嬤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裡?讓我看看!”
阿妹領著阿嬤進了院子。王清和正好從屋裡出來,看見阿嬤,愣了一下,然後手足無措地鞠躬:“阿嬤好。”
阿嬤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嗯,還是老樣子,老實。”
王清和被阿嬤這句話弄得不知道是誇還是貶,站在那裡憨憨地笑。
阿嬤走進堂屋,看見圍坐在一起的孩子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個個地看過去——懷鄉,知意,懷安,還有阿妹懷裡抱著的懷寧——嘴巴咧開了,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
“好,好,都好。”她翻來覆去地說,“都好,都好。”
她坐下來,把懷寧從阿妹懷裡接過去。她抱孩子的姿勢還是那麼穩,儘管她的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微微地抖著。她低頭看著懷寧,哼起了一支歌。
那支歌阿妹小時候聽過。是一首閩南搖籃曲,咿咿呀呀的,調子很老,歌詞已經沒有人記得了。阿嬤的嗓子早就壞了,唱得沙沙啞啞的,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但懷寧在阿嬤的懷裡,睡得很安穩。
那天晚上,阿嬤跟阿妹睡在一張床上。就像小時候一樣,阿妹躺在阿嬤身邊,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阿嬤。”阿妹在黑暗中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一個人從沙尾村過來,路上怕不怕?”
“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麵。”阿嬤的聲音帶著笑意,“年輕的時候跑過反,日本人的飛機在頭上飛,我都沒怕過。”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阿嬤,沙尾村……現在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碼頭還是那個碼頭,榕樹還是那棵榕樹。你阿爸還出海,但年紀大了,捕不了多少魚了。你三叔家的阿狗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個娃。”
阿妹聽著這些熟悉的名字,覺得鼻子酸酸的。
“阿嬤,那間破屋子……就是隔壁那間,還在嗎?”
黑暗中沒有聲音。
阿妹以為阿嬤睡著了。
過了很久,阿嬤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很慢。
“在。一直空著。”
阿妹的心臟跳了一下。
“沒有人住?”
“沒有。一直沒有人住。”
阿嬤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阿妹,有些東西,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但也不能一直記著。記著太累了。”
阿妹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聽著阿嬤的呼吸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十一
阿嬤住了三天就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把阿妹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阿妹手裡。
“這是什麼?”阿妹打開一看,是一對銀手鐲,老銀的,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鐲子內側有磨損的痕跡,是被人戴了很久的。
“這是我阿嬤給我的,我戴了幾十年,現在給你。”阿嬤說,“不是說給你戴,是給你收著。以後傳給孫女。”
“阿嬤,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阿嬤的語氣不容拒絕,“我老太婆了,帶不走這些東西。你替我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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