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紅綢布一
日子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河，流過春天插秧的田埂，流過夏天割稻的鐮刀，流過秋天曬穀的竹匾，流過冬天修補漁網的麻線。一年又一年，阿妹的孩子們像地裡的莊稼，一茬一茬地長起來。
懷鄉十歲了，個頭躥到了阿妹的肩膀，說話的聲音開始變粗，下巴上冒出了幾根軟軟的絨毛。他不再是那個追雞攆狗的小毛頭了，而是一個有模有樣的小少年——每天早起幫阿爸喂牛、劈柴，然後背上書包跑去村口的學堂。許先生說他聰明，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能考上縣裡的中學。
知意七歲，也上了學堂。她跟懷鄉不一樣，懷鄉讀書用功，知意讀書……用她自己的方式。她上課的時候喜歡在課本的空白處畫畫，畫花、畫鳥、畫蝴蝶，畫得栩栩如生。許先生看了她的畫，說這孩子有天賦，應該去學畫。可村子裡哪有學畫的地方？連畫畫用的紙和顏料都買不到。
懷安五歲了，還沒上學，每天在家帶著兩歲的懷寧滿院子瘋跑。懷安是個搗蛋鬼，爬樹、掏鳥窩、捉蟈蟈，樣樣精通。懷寧是他的小尾巴，哥哥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哥哥爬樹她也爬，摔破了膝蓋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爬。阿妹說懷寧像她小時候，皮實，摔不壞。
四個孩子，四張吃飯的嘴，四雙穿鞋的腳，四件一年比一年小的衣裳。阿妹和王清和像兩台不停運轉的機器，用汗水澆灌著這個家，用脊背撐起一片小小的天。日子不富裕，但也不挨餓。米缸裡總有米，竈台上總有熱氣，孩子們的笑聲填滿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阿妹有時候坐在天井裡的龍眼樹下，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會忽然覺得恍惚。
她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蹲在沙尾村的碼頭上補網，海風吹起額前的碎發，心裡裝著一個人，覺得全世界都不重要。
現在她三十多歲了，手上全是繭子，腰常常酸痛，夜裡要起來好幾次給最小的孩子蓋被子。她的世界裡不再隻有一個人，而是有六個人——王清和，和四個孩子。
那個人的影子還在，但已經被這些活生生的人遮住了大半。
不是不愛了。是愛被稀釋了，像一滴墨水滴進一桶水裡，顏色還在，但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二
那年秋天，村子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學堂辦不下去了。
許先生接到調令，要被派到山裡的另一個村子去教書。村長留了他好幾次，說村裡的孩子不能沒有先生，但上麵有上麵的安排，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子，憑什麼留得住一個年輕有誌向的師範生？
許先生走的那天，孩子們站在村口送他。懷鄉站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一束野花，是知意一大早跑到山坡上採的。許先生接過花，摸了摸懷鄉的頭，說：“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到縣裡、考到省城，別窩在這個小村子裡。”
懷鄉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許先生又對知意說：“你繼續畫。畫畫不是沒出息，是大出息。別扔了。”
知意癟著嘴，沒說話。
許先生背著那隻帆布書包，提著他來時的那隻皮箱，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外的土路。孩子們跟在他後麵走了很遠，直到他轉過山坳，消失在滿山的芒草後麵。
學堂關了。
土地公廟又變回了土地公廟。門上了鎖，窗戶用木闆釘死了，裡麵的課桌和闆凳落滿了灰。
懷鄉沒了學堂，天天在家悶悶不樂。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翻來覆去地看許先生留給他的幾本書——《國語》《算術》《自然》，還有一本《唐詩三百首》。書頁已經被翻得卷了邊，書脊開了線，用麻線重新縫過。
阿妹有一天走進他的房間，看見他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抄書。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竈房。
王清和正在竈台邊燒火，看見她進來，問：“怎麼了？”
“懷鄉想讀書。”阿妹說，“沒有學堂了，他想讀書，沒有地方讀。”
王清和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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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學堂。”他說。
“鎮上太遠了。他才十歲，每天走十幾裡路？”
“那就住校。我聽人說鎮上的學堂可以住校。”
阿妹沉默了。
她知道住校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懷鄉要離開家，一個人在外麵生活。他才十歲，會不會想家？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生病了沒人照顧？
可她也知道，如果不去鎮上讀書，懷鄉這輩子就隻能窩在這個村子裡種地、捕魚，像他們一樣，一輩子走不出這片山。
她想起陳懷瑾教她寫字的時候說過的話：“學了字，你就能去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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