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安靜地站在阿妹身邊，跟她一起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路兩邊的芒草已經抽了穗，白茫茫的一片，在風裡搖來搖去，像在送別什麼人。
阿妹轉身走回竈房。
她蹲下來，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竈膛裡的火劈啪作響，火星子蹦出來，落在竈台邊的地上，一閃一閃的，滅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從沙尾村坐船來台灣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帶著一個包袱，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一個人。
她的包袱裡有幾件換洗衣服、一把木梳、一麵小鏡子、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懷鄉的包袱裡有一床棉被、兩套換洗衣服、一雙她熬夜納的布鞋、一罐鹹菜、一包花生米、幾個煮雞蛋。
她去找一個人。
他去讀書。
不一樣。
但都是出發，都是離開，都是去一個回不了頭的地方。
她把手伸進竈膛，感覺火的溫度。
很燙。
她沒有縮手。
四
懷鄉去了台北之後，阿妹的信比以前寫得更勤了。
她怕他在台北吃不慣、睡不好、想家。她怕他錢不夠花、跟同學處不好、功課跟不上。她怕他一個人在那麼大的城市裡，迷路了沒人問，生病了沒人照顧。
她把這些“怕”都寫進信裡，寫在粗糙的信紙上，用那支用了二十多年的鋼筆——筆尖已經磨禿了，寫出來的字比以前粗了很多，但還能用。
她寫：
懷鄉吾兒：
台北冷不冷？比嘉義冷還是比嘉義熱？你要看天氣穿衣，不要逞強。冷了加衣服，熱了脫衣服，別忍著。
錢夠不夠花？不夠就跟家裡說，阿爸阿母想辦法。你不要去打工，耽誤學習。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家裡有田有地，餓不著。
跟同學好好相處。你是鄉下人，他們是城裡人，可能有些地方跟你不合，你不要往心裡去。人跟人相處，心誠就好。你誠心對人，人家也會誠心對你。
好好吃飯。學校的飯如果吃不慣，就出去買點吃的，不要省那幾個錢。阿母給你寄了一罐鹹菜、一包花生米，你先吃著，吃完了阿母再寄。
阿母
民國六十年 秋
寫完這封信，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讓王清和去鎮上寄。
王清和每次去鎮上寄信，都會在郵局門口站一會兒，看著那封信用橡皮筋捆好、扔進郵袋裡、被郵遞員扛上摩托車，突突突地開走。
他不懂寫信，但他知道，那一張薄薄的紙，能把他兒子跟這個家連在一起。
五
知意的畫越來越好了。
她在縣裡的比賽中連年獲獎，作品的尺寸越來越大，題材也越來越豐富。她畫龍眼樹、畫竈台、畫壓水井、畫阿母在竈房做飯的背影、畫阿爸在田裡犁地的側影、畫懷安爬樹時懸在半空中的腳丫子、畫懷寧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時專註的側臉。
她畫的是她的家，她的一切。
縣裡的一位美術老師看了她的畫，專門跑到村子裡來找她。那位老師姓陳，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她在王家院子裡站了很久，看了知意貼在牆上的每一幅畫，然後轉過身對阿妹說了一句話。
“你這個女兒，是天才。”
阿妹不懂什麼是天才，但她聽得懂語氣——那種不容置疑的、像在宣布一個事實的語氣。
“讓她來縣裡讀書。”陳老師說，“我教她。我保證她以後能考上藝術大學。”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縣裡讀書。學費、住宿費、生活費，還有畫畫用的材料——畫筆、顏料、畫布、畫紙，一樣一樣都是錢。懷鄉已經在上大學了，家裡的錢像流水一樣往外花，王清和一個人種地，哪裡來那麼多錢？
“我回去跟孩子阿爸商量商量。”阿妹說。
陳老師走了之後，阿妹一個人坐在龍眼樹下，坐了很久。
知意從屋裡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阿母，是不是學費太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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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低下頭，看著知意的臉。十五歲的知意，眉眼長開了，越來越像年輕時候的她——彎彎的月牙眼，圓圓的臉，嘴唇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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