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
“嗯。”
“你太累了。”
王清和放下筷子，看著阿妹。
竈台上的油燈跳了一下，他的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的。
“累就累點，”他說，“人活著哪有不累的。但孩子們有出息，這累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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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碗，繼續吃飯。
呼嚕呼嚕的，吃得很香。
七
知意去縣裡讀書那天，阿妹給她收拾了比懷鄉當年還要大的包袱。
包袱裡有一床棉被、兩套換洗衣服、一雙新布鞋、一罐鹹菜、一包花生米、幾個煮雞蛋——跟懷鄉當年一模一樣。另外還有一樣東西：一塊紅綢布。
阿妹把那塊紅綢布從鐵盒子裡拿出來，疊得方方正正的，塞進知意的包袱裡。
知意看見了，好奇地問：“阿母，這是什麼？”
“紅綢布。”阿妹說，“你阿祖留下來的。你帶著，畫畫的時候說不定用得上。”
知意把紅綢布拿出來，展開看了看。布已經褪色了，邊角起了毛，但質地還是好的，滑溜溜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好漂亮。”知意說，“阿母，你真的給我？”
“給你了。”阿妹說，“你好好畫畫。畫好了，就是對你阿祖最大的報答。”
知意把紅綢布疊好，小心地放進包袱的最裡層。
知意走的那天，阿妹沒有去送。
王清和騎著自行車，後座上坐著知意，知意懷裡抱著那個大大的包袱，慢慢騎出村子。
知意回過頭，朝阿妹揮手。
“阿母，我走了！到了給你寫信！”
阿妹揮手。
“到了就寫信！別拖！”
“好——”
自行車轉過村口的老榕樹，不見了。
阿妹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路兩邊的芒草比懷鄉走的時候更高了，白茫茫的，像一片海。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懷寧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衣角。懷寧七歲了，已經上小學了，但個頭還很小，像一個還沒有長開的花苞。
“阿母，阿姊什麼時候回來？”
“放假就回來。”
“什麼時候放假？”
“快了。”
懷寧沒有追問。她靠在阿妹的腿上，把臉埋在阿母的圍裙裡。圍裙上有油煙味和肥皂味，那是阿母的味道。
阿妹低頭看著懷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頭髮很細，很軟，像春天的柳絮。
八
懷安也想去縣裡讀書。
他是王家的老三，今年十三歲，正是最調皮搗蛋的年紀。他爬樹、掏鳥窩、捉蟈蟈、用彈弓打鄰居家的雞，什麼調皮事都幹過。但他在讀書這件事上，既不像懷鄉那樣用功，也不像知意那樣有天賦。他的成績在班裡中等偏上，不好不壞，像一碗溫吞水。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筷子，說：“阿爸，阿母，我也想去縣裡讀書。”
桌上安靜了一下。
王清和嚼著飯，沒有說話。
阿妹放下筷子，看著懷安。“懷安，你想好了？”
“想好了。”懷安挺了挺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大人，“阿兄和阿姊都去縣裡讀書了，我不能在家閑著。我也要去。”
王清和放下碗，看著懷安。懷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
“你去了，家裡就剩懷寧一個人了。”王清和說，“你阿母腰不好，田裡的活我一個人幹不了。你在家，能幫幫忙。”
懷安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要在家幫忙，我要去讀書”，但他看著阿爸的臉，那上麵有深深的皺紋、疲憊的眼睛、乾裂的嘴唇——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不說話了。
阿妹看著懷安的頭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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