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
懷安去縣裡讀書那天，阿妹還是沒有去送。
王清和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後座上坐著懷安，懷安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慢慢騎出村子。
懷安回過頭，朝阿妹揮手。
“阿母，我走了！到了給你寫信！”
阿妹揮手。
“到了就寫信！別拖！”
“好——”
自行車轉過村口的老榕樹，不見了。
阿妹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這一次，她忽然覺得有些不一樣。不是難過，不是不舍，而是——空。
四個孩子，走了三個。家裡隻剩懷寧一個人了。
院子變得很安靜。竈房變得很安靜。整個家都變得很安靜。
阿妹轉過身，走回竈房。竈膛裡的火快滅了，她蹲下來，往裡麵添了一把柴。火光亮起來，照著她的臉。
懷寧從屋裡走出來，站在竈房門口，看著阿母。
“阿母，我餓了。”
阿妹站起來，走到竈台邊，揭開鍋蓋。鍋裡還有半鍋粥，涼了，但還能喝。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喝吧。”
懷寧爬上闆凳，拿起勺子，呼嚕呼嚕地喝粥。喝了兩口，擡起頭，看著阿妹。
“阿母，你吃了嗎？”
阿妹搖了搖頭。
懷寧把碗推到阿妹麵前。“阿母你吃。我不餓了。”
阿妹看著那碗粥，笑了。她把碗推回去。“阿母不餓。你吃。”
懷寧又喝了兩口，忽然放下勺子，跑到竈台邊，拿起一個碗，盛了一碗粥，端到阿妹麵前。
“阿母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阿妹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湯。她的影子映在米湯裡，模模糊糊的，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
“好喝嗎？”懷寧問。
“好喝。”阿妹說，“阿母煮的粥，當然好喝。”
懷寧滿意地笑了，低下頭繼續喝粥。
阿妹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那碗溫熱的粥，覺得心裡那些空蕩蕩的地方，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了。
十
那年冬天，阿妹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她打開了鐵盒子，把裡麵所有的信都倒出來，鋪在床上。
五十二封。最早的那封寫於民國三十七年秋，紙已經黃得發黑，摺痕處裂開了，用透明膠布粘過。最新的一封寫於幾個月前——懷安去縣裡讀書那天寫的，隻有兩行字，她後來撕掉扔進竈膛的那封。
她一封一封地看。
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像看完了一生。
她看見十七歲的自己蹲在碼頭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懷瑾哥，你教的《靜夜思》，我背下來了”。她看見十八歲的自己坐在花轎裡，把鐵盒子塞進枕頭底下，對自己說“從今天起，你是王林阿妹”。她看見二十歲的自己抱著懷鄉，在油燈下寫信“懷瑾哥，今天稻子長勢很好”。她看見三十歲的自己站在竈台邊，聽著收音機裡的“海峽兩岸”，手頓了一下。她看見四十歲的自己趴在桌上寫“我腰疼。老了”。
她把每一封信都看了兩遍，然後把它們重新疊好，用那塊褪了色的紅綢布包上，放進鐵盒子，蓋上蓋子。
她把鐵盒子抱在懷裡，坐在床沿上。
窗外沒有月亮。隻有風，呼呼地吹，把龍眼樹的葉子吹得滿院子亂飛。
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見一個人。
穿軍裝的，高高的，瘦瘦的，站在碼頭上。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臉上有笑，也有淚。
他朝她伸出手。
“阿妹，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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