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的字她認不全——“道光通寶”。很老了，一百多年了。銅錢上有一個小孔，穿著一根紅繩，紅繩褪成了粉色，起了毛，但還很結實。這是誰給阿嬤的？阿嬤為什麼留著它？她不知道。她把銅錢放在一邊。
最後，她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顏色已經偏了，泛著一種陳舊的紫色調。照片上是一個墓碑，灰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字：“先父陳懷瑾之墓”。墓碑前放著一束花，花已經枯萎了，花瓣捲曲著，顏色發黑。墓碑後麵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長滿了芒草，白茫茫的，像一片海。
念清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懷瑾哥，我來看你了。你來接我嗎？”
念清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她不知道陳懷瑾是誰。不知道阿嬤為什麼要去看一個叫陳懷瑾的人的墓。不知道阿嬤為什麼要問“你來接我嗎”。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看著這行字，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寫出來的字，忽然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攥得很緊，喘不上氣。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上，坐在阿嬤的床上，哭了很久。
三
念清在村子裡住了一晚。
她睡在阿嬤的床上，枕著阿嬤的枕頭，蓋著阿嬤的被子。被子有股味道，不是黴味，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也許是皂角的味道，也許是陽光的味道，也許是阿嬤身上的味道。她把被子蒙在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阿嬤。”她在被子裡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把那幾張照片重新看了一遍。船票，紅布，銅錢，墓碑。她把墓碑照片放大，看墓碑上的字——“先父陳懷瑾之墓”。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生於民國十五年，卒於民國七十七年。”民國七十七年。一九八八年。她查了一下，一九八八年，阿嬤六十歲。陳懷瑾六十二歲。他死的那年，阿嬤六十歲。阿嬤活了七十七歲，他死後十七年，阿嬤一直活著。活在沒有他的世界裡。
她又翻到照片背麵，看那行字。“懷瑾哥，我來看你了。你來接我嗎？”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張照片是誰拍的？阿嬤一個人去的嗎？阿嬤去福建了？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阿嬤從來沒有說過她回過福建。爸爸媽媽沒有說過，爺爺奶奶沒有說過，大伯姑姑沒有說過。沒有人說過。
她把照片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黑暗中，她聽見窗外的風聲，吹過龍眼樹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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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念清去找懷鄉大伯。
懷鄉住在鎮上，離村子不遠。念清走路去的，走了半個多鐘頭。路兩邊的芒草已經枯了，白茫茫的，在風裡搖來搖去。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事情。想那張船票，想那塊紅布，想那枚銅錢，想那個墓碑，想那行字。
懷鄉家在一條巷子裡，一棟三層小樓，牆皮脫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念清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又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懷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比念清記憶裡老了很多。她上一次見他，是兩年前過年。兩年，一個人可以老很多。
“念清？”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來了？進來進來。”
念清跟著他走進屋裡。屋裡光線暗，窗簾拉著，桌上擺著沒收拾的碗筷，空氣裡有股剩菜的味道。懷鄉一個人住。他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們在台北，不常回來。
“大伯，你一個人，吃飯了嗎？”念清問。
“吃了吃了，”懷鄉把桌上的碗筷收進竈房，“你吃了嗎？我給你下碗麵。”
“不用，我吃了。大伯，我來是有件事想問你。”
懷鄉從竈房走出來，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什麼事？”
念清從包裡拿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懷鄉麵前。懷鄉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念清看不懂的、很複雜的東西。像一扇門忽然關上了，把所有的表情都關在裡麵，隻留下一張空白的麵具。
“大伯，這個人是誰？”念清問。
懷鄉沒有回答。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擡起頭看著念清。
“你阿嬤的東西，你翻出來了？”他問。
“嗯。在衣櫃底下的鐵盒子裡。還有一張船票，一塊紅布，一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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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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