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盒子的秘密一
阿嬤走的第三天，念清才敢走進那間屋子。
不是害怕。阿嬤生前最疼她，每次從嘉義來台北，都要給她帶一罐自己醃的蘿蔔乾，用玻璃瓶裝著，瓶口用塑料袋封了好幾層，怕漏油。念清說阿嬤你不用帶了，台北什麼都買得到。阿嬤說買得到的不一樣，這是阿嬤做的。念清就不說了。她把那些蘿蔔乾一瓶一瓶地收在冰箱裡，捨不得吃，有些放了太久，壞了，扔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剜了一下。
現在阿嬤不在了。不會再有人給她帶蘿蔔乾了。不會有人坐在她租住的小公寓的床沿上，摸著她床頭的玩偶說“這麼大了還玩娃娃”了。不會有人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時候打電話來，說“念清啊，早點睡，別熬壞了身體”了。
阿嬤走了。她才開始怕。怕走進那間屋子，怕看見阿嬤的東西，怕那些東西提醒她——阿嬤真的不在了。
但總要進去的。
懷鄉大伯從嘉義打電話來，說阿嬤的老房子要處理了，讓她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想留的東西。懷鄉的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玻璃。他說這話的時候，念清聽見他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
“好，大伯。我去。”
念清請了一天假，從台北坐車回嘉義。車上她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村莊，從灰色變成綠色。她走這條路很多次了。小時候阿嬤帶她回嘉義，她在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村口，阿嬤正在付錢給司機。她揉著眼睛下車，看見阿公站在院門口等她們。阿公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全白了，臉上帶著笑。他走過來，把她從車上抱下來，說“念清回來了，念清回來了”，抱得很緊，胡茬紮得她臉疼。阿公走了好幾年了。現在阿嬤也走了。
念清把臉貼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貼著皮膚很舒服。她閉上眼睛，沒有哭。
二
村子沒怎麼變。
還是那條土路，還是那棵老榕樹，還是那排老房子。阿嬤家的院門開著，鐵門銹了，推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像一聲嘆息。
念清走進去，站在院子裡。
龍眼樹還在。比記憶裡更高了，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樹下那把竹椅子還在，椅麵上落了一層灰，扶手上磨得發亮——那是阿公的手磨出來的，他坐了幾十年。壓水井還在，把手生了銹，壓下去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在說疼。竈房的煙囪還在，沒有冒煙。
念清站在院子裡，覺得一切都變小了。院子沒有記憶裡那麼大，房子沒有記憶裡那麼高，連那棵龍眼樹都沒有記憶裡那麼粗了。是她長大了。她不再是那個被阿公抱著下車的四歲小女孩了。她二十七了。
她走進堂屋。堂屋裡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的報紙發了黃，邊角翹起來。牆上掛著一幅畫——是知意姑姑畫的，畫的是龍眼樹下的竹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是念清。念清記得阿嬤說過，“知意畫這幅畫的時候，你才兩歲，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她踮起腳尖，把畫從牆上取下來，用手擦掉畫框上的灰。
“姑姑，這幅畫我要了。”她在心裡說。
她走進阿嬤的臥房。臥房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枕頭疊放在床尾。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塊豆腐。阿嬤生前就是這樣，什麼東西都要收拾得整整齊齊，連竈房裡的瓶瓶罐罐都按大小排好，瓶口朝同一個方向。
念清在床沿上坐下來。床闆硬硬的，坐上去硌得慌。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往枕頭底下摸了摸。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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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阿嬤以前喜歡在枕頭底下放東西——手帕、零錢、老花鏡。她記得小時候跟阿嬤睡，半夜翻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過硬硬的東西。是什麼她記不清了。但枕頭底下應該有東西的。她把手伸得更深一些，摸到了枕芯裡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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