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信，終於寄出一
阿妹六十七歲那年，懷寧生了孩子，是個女孩。
電話是懷鄉從台北打來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欣喜：“阿母，懷寧生了！母女平安！是個女娃，白白胖胖的，哭聲響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阿妹握著話筒，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高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電話那頭懷鄉還在說：“阿母，懷寧說讓你給孩子取名字。她說，阿母取的名字最好聽。”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叫念清吧。”她說，聲音很輕，“王念清。”
“念清？”懷鄉念了一遍，“好名字。阿母，有什麼講究嗎？”
阿妹握著話筒，看著窗外的龍眼樹。樹葉在秋風中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黃了，從樹枝上飄下來，在空中打著旋。
“念，是思念的念。清，是清白的清。”她說，“女孩子，清清白白做人，一輩子心裡乾淨。”
懷鄉在電話那頭笑了。“好，就叫念清。阿母，謝謝您。我替懷寧謝謝您。”
阿妹掛了電話，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在底層翻出了那個鐵盒子。鐵盒子還在，銹跡比以前更多了，牡丹花的圖案已經完全看不清了，隻剩一片斑駁的鐵鏽。她打開蓋子，裡麵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信都燒了，紅綢布也燒了，連最早的那封寫了“懷瑾哥，這是我寫的第一封信”的草紙，也化成了竈膛裡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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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盒子。
她把鐵盒子抱在懷裡，坐在床沿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鐵盒子上，銹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也像秋天的落葉。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盒蓋上的銹跡，凹凸不平的，像她手上的老年斑。
“念清。”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彎起來。
念清，念清。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裡的“清”是誰。她永遠不會說。這個秘密她會帶進棺材裡，埋在六尺深的泥土下，永遠沒有人知道。但她知道。她知道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人，一個她這輩子沒有一天忘記過的人。那個人在海的那一邊，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但他活在她心裡，活在她給孫女取的名字裡。
這樣就很好了。
這樣比什麼都好。
二
阿妹七十二歲那年，身體徹底垮了。
不是突然垮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垮的。像一堵老牆，風蝕雨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今天掉一塊磚，明天裂一道縫，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快要塌了。
她的腰疼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早上起不來床，要在床上躺半個時辰才能慢慢坐起來。她的腿也腫了，腳踝一按一個坑，好半天彈不回來。她的眼睛也花了，看東西模糊，像隔著一層霧。她的手也抖了，端碗的時候湯會灑出來，拿筷子的時候菜會掉在桌上。
懷鄉從台北回來看她，看見她這樣子，眼眶紅了。
“阿母，跟我去台北吧。台北的醫院好，能看病。”
阿妹搖了搖頭。“不去。哪裡都不去。我就在這裡。”
“阿母——”
“我在這裡住了五十多年了。”阿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阿爸在這裡。我哪裡都不去。”
懷鄉沒有再勸。他知道阿母的脾氣。她說不去，就是不去。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隻能在村子裡多待幾天，幫她做飯、洗衣、打掃，把她照顧得妥妥帖帖。但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他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他走的那天，阿妹送他到村口，站在老榕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風吹著她的白髮，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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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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