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阿妹的子孫找到了我，就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她。”
阿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繼續往下讀。
“父親一生沒有結婚。他收養我的時候，我已經八歲了。他不怎麼說話，總是坐在窗前看海。他看的不是淡水河，是海。他跟我說，海的那一邊有一個人，他答應過那個人在那裡等她。他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
“阿妹女士，我不知道您是誰，不知道您跟父親是什麼關係。但我知道，父親這一輩子心裡隻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您。”
“父親走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封信。信紙已經皺了，被握了很多遍，字跡有些模糊。那封信上寫著：‘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這是他寫給您的那封信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走的時候，嘴裡念著兩個字——‘阿妹’。念了很多遍，念到最後一口氣。”
“阿妹女士，您還在嗎？如果您還在，如果您收到了這封信，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誰？您跟父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等您一輩子？您為什麼沒有來找他？”
“這些問題，也許您不會回答。也許您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是想問。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我想知道，他這一輩子，到底在等什麼。”
信的末尾，署名是“陳知意”，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阿妹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哭著看的。第二遍，手抖著看的。第三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讀完之後，她把信折好，放在膝蓋上。懷鄉站在她麵前，看著她，不敢說話。
“阿母，”他終於忍不住了，“陳懷瑾是誰？”
阿妹低著頭，看著膝蓋上的信。“一個故人。”她說。
“什麼故人？”
阿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一個教我寫字的人。”她說。
四
那天晚上，阿妹一個人坐在龍眼樹下，從傍晚坐到了深夜。
她沒有帶鐵盒子——鐵盒子早就空了，放在碗櫃的最上麵，她夠不著，也不想夠。她隻是坐在竹椅子上，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星星。秋天了，天很高，雲很淡，星星很亮。天狼星在東邊的天空上，亮得像一顆鑽石。她看著那顆星星，想起五十多年前，在沙尾村的碼頭上，那個人指著天空對她說：“那是天狼星，天上最亮的星星。”她問他：“它會不會掉下來？”他說：“不會的。它一直在那裡。”
一直在那裡。
天狼星還在。那個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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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她一輩子。
她等了他一輩子。
他們等了一輩子，誰也沒有等到誰。
但她收到了他的信。他也收到了她的信。雖然信是四十多年後才收到的，雖然收到信的時候，兩個人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但他們收到了。這算不算等到了？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這一輩子，沒有遺憾了。
她站起來，走進竈房，拿起那支鋼筆。鋼筆還在，筆尖已經磨禿了，但還能用。她擰開墨水瓶，吸滿墨水，鋪開信紙。她想給那個叫陳知意的女孩寫一封回信。她想了很久，想寫很多話，寫她跟陳懷瑾的故事，寫沙尾村的碼頭，寫那首《靜夜思》，寫那些從來沒有寄出去的信，寫她收到那封“我還活著”的回信時的眼淚，寫她把這封信燒掉時的平靜。
她想寫的太多了。但她的筆太慢了，她的手太抖了，她的時間太少了。
最後，她隻寫了幾行字。
知意：
我還在。我是阿妹。
你阿爸教過我寫字，念過一首詩。詩是李白寫的，叫《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是我的故鄉。
阿妹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地址。第二天早上，她讓懷鄉幫她寄出去。懷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
“好，阿母。我去寄。”
懷鄉走了之後，阿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路兩邊的芒草已經枯了，白茫茫的一片，在風裡搖來搖去。她站了很久，直到懷鄉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然後她轉過身，走回竈房，蹲在竈台邊，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燃起來了，橘黃色的火焰跳動著，照著她的臉。
她看著那火焰，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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