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鄉，”她說，“你也不年輕了。注意身體，別太拚了。”
“好。”
“雅婷呢？她好不好？”
“好。念清也好。念清會叫阿嬤了。”
阿妹笑了。“叫她好好讀書。以後上大學，來嘉義看阿嬤。”
“好。”
懷鄉走了之後，阿妹一個人坐在龍眼樹下。冬天的龍眼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在風中微微顫抖。她看著那些枝丫，想起春天它們會長出新葉，夏天會開出小花，秋天會結出果實。一年又一年，循環往複，從不停止。樹比她堅強。樹永遠不會老，不會病，不會死。樹會一直在這裡，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從這裡走過，長大，變老，離開。她不會看到那麼遠了。但她知道，樹會替她看著。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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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七十五歲那年，收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福建寄來的，裝在白色的信封裡，沒有信紙，隻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墓碑，灰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字：“先父陳懷瑾之墓”。墓碑前放著一束花，花已經枯萎了，花瓣捲曲著，顏色發黑。墓碑後麵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長滿了芒草，白茫茫的，像一片海。
阿妹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墓碑上“陳懷瑾”三個字。刻得很深，凹槽裡積了灰塵。她的指腹從那些筆畫上劃過去，橫、豎、撇、捺、點。一筆一劃，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他的手很暖。她一直記得。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竈房裡。她從那支鋼筆——那支她用銀耳環和花布換來的鋼筆——吸滿墨水，鋪開信紙。她想給陳知意寫一封回信。
她寫：
知意：
照片收到了。謝謝。
你阿爸的墓很乾凈，很整齊。你一定常去看他。他這輩子沒有白養你。
我老了，走不動了。不能去給他掃墓了。你替我去吧。多買一些花，他喜歡花。他在沙尾村的時候，院子外麵有一叢野薔薇，粉白色的，開花的時候很香。他每次經過都會停下來看一看。
知意，謝謝你照顧你阿爸。謝謝你替他守了一輩子。
阿妹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讓懷鄉去寄。懷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把信揣進衣袋裡，去了鎮上。阿妹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風吹著她的白髮，白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轉身走回臥房，打開衣櫃，在最底層翻出了那個鐵盒子。鐵盒子還在，銹跡斑斑的，蓋子都快要銹穿了。她打開蓋子，裡麵空空的。她把那張照片放進去，然後又把懷鄉、知意、懷安、懷寧、念清的照片也放進去。一張一張地放進去，疊在一起，像一封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她蓋上蓋子，把鐵盒子抱在懷裡。
她走到院子裡，坐在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上，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陽光照在鐵盒子上，銹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盒蓋上的銹跡，凹凸不平的。
“清和哥，”她說，“你在那邊還好嗎？我這邊還好。孩子們都好。念清會叫阿嬤了。你當阿公了。”
風吹過來，龍眼樹的枝丫搖了幾下，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聽見了吧？”她說，“你聽見了就點點頭。”
樹枝又搖了幾下。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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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妹七十七歲那年，做了一件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她一個人去了海邊。
懷鄉不讓她一個人出門，她就趁他回台北的時候，偷偷地走了。她從村子裡走到鎮上，從鎮上坐客運到嘉義，從嘉義坐火車到淡水。走了大半天，換了好幾種交通工具，才到了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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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