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上，阿妹回到了家。
她走進院子，在壓水井邊洗了手，走進竈房，蹲在竈台邊，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燃起來了，橘黃色的火焰跳動著，照著她的臉。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坐在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上。
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像一盞燈。它照在龍眼樹上，照在竹椅子上，照在壓水井上，照在晾衣繩上，照在這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她坐在那裡，看著月亮，念起了那首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念完了。她笑了一下，閉上眼睛。風從海的方向吹來，穿過山，穿過田埂，穿過龍眼樹的枝葉，輕輕拂過她的臉。她聞到了海的味道。鹹鹹的，濕濕的，帶著一種她很熟悉的、五十多年沒有忘記的味道。
那是沙尾村的味道。
是她十七歲的味道。
是他第一次跟她說話時，她聞到的味道。
“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她睜開眼睛。院子裡空空的，沒有人。
她笑了。
“能。”她說，“補好了就能。”
風吹過來，龍眼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一個人在鼓掌。
九
二〇一九年，阿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個晴天，跟王清和走的那天一樣。冬天的太陽很薄，照在身上沒有多少溫度，像一張透明的紙。龍眼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捨不得離開的孩子。
懷鄉、知意、懷安、懷寧都回來了。他們圍在床前，看著阿母。她的臉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掙紮，就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輕輕地，慢慢地，落在地上。
懷鄉握著她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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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他喊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
她不會再回答了。她已經走了，去跟阿爸團聚了。她在那邊，有人等她。等了她很多年了。阿爸在等她，陳懷瑾也在等她。也許還有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她阿母。她阿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她連她的臉都不記得。但那個人也在等她。等了她一輩子了。
懷寧從枕頭底下翻出了那個鐵盒子。鐵盒子銹跡斑斑的，蓋子都快銹穿了。她打開蓋子，裡麵放著幾張照片——陳懷瑾的墓碑、懷鄉、知意、懷安、懷寧、念清。還有一張發黃的船票，一塊褪色的紅布，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沒有信。一封信都沒有。
信都燒了，燒在竈膛裡，變成灰燼，被風吹散了。
懷寧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桌上。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那張船票是阿母從福建來台灣時用的，不知道那塊紅布是阿母嫁衣上裁下來的，不知道那枚銅錢是懷鄉滿月時阿嬤塞在繈褓裡的。她不知道。
但她會知道的。有一天，她會長大，會變老，會明白這些東西背後的故事。會明白阿母這輩子，愛過兩個人，被兩個人愛過，等過兩個人，也被兩個人等過。
她把這些東西重新放回鐵盒子裡，蓋上蓋子，抱在懷裡。
“阿母，”她說，“我會好好保管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鐵盒子上，銹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風吹過來，龍眼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再也沒有人坐在樹下的竹椅子上了。
再也沒有人念那首詩了。
但樹還在。
椅子還在。
風還在。
思念還在。
十
這是阿嬤的故事。
我叫林念清。念清，念清。阿嬤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名字裡的“清”是誰。後來我知道了。後來我知道了阿嬤這一輩子的故事——那些信，那個鐵盒子，那個叫陳懷瑾的人，那個叫王清和的人。
阿嬤沒有給我講過這些故事。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陳懷瑾這個名字。我是在她走後，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了那個鐵盒子。盒子裡有那張發黃的船票，那塊褪色的紅布，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還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墓碑，上麵刻著“先父陳懷瑾之墓”。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懷瑾哥，我來看你了。你來接我嗎？”
我看著這行字，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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