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看你阿嬤寫給你的信？”
念清抬起頭，看著陳知意。
“我阿嬤寫給我的信？”
陳知意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拿下一個鐵盒子——不是陳懷瑾那個鐵盒子，是另一個，更小，更舊，鏽得更厲害。她打開盒子，從裡麵拿出一疊信，放在桌上。
念清愣住了。“這是我阿嬤寫的？”
“嗯。你阿嬤寫給你阿爸的信，你阿爸都留著。他去世後，我收著了。”
念清伸出手，拿起最上麵那一封。信封上寫著：“懷瑾 親啟”。字跡歪歪扭扭的，是阿嬤的字。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已經泛黃了，折痕處起了毛邊。她展開信紙，看見上麵寫著：
懷瑾哥：
今天我學會了寫“嘉”字。嘉義的嘉。這個字好複雜，我寫了好多遍才寫像。我在鎮上的地圖上看見嘉義了，在海的對麵。海好大，但地圖上隻有一點點。
阿妹
民國三十七年 秋
念清看完，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封。
懷瑾哥：
今天去趕集，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軍裝的，背影像你。我跟了他走了好幾條街，他回頭了，不是你。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傻。
阿妹
民國三十八年 春
第三封。
懷瑾哥：
我嫁人了。他叫王清和，莊稼人，好人。
你不要等我。我也不等你了。
阿妹
民國三十八年 夏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到眼睛模糊了，看到信紙上的字像蝌蚪一樣遊來遊去。她看到了阿嬤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五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她看到了阿嬤從一個少女變成妻子，變成母親，變成阿嬤。她看到了阿嬤的一生——那些喜悅，那些悲傷，那些沉默，那些等待，那些從來沒有說出口的愛。
最後一封信，寫於民國七十七年，春天。跟陳懷瑾那封沒有寄出的信寫於同一年。阿嬤在信裡寫：
懷瑾哥：
聽說可以回去了。
我想過回去找你，又怕回去。怕你還在等我，更怕你已經不等了。
我有四個孩子，八個孫。我過得很好。我阿公是個好人。
這一生，我對得起所有人。隻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
那年在碼頭，我沒有跳上船。這句話，我等了四十年才說出口。說了又怎樣呢。這封信，大概也不會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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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當我老糊塗了吧。
阿妹
民國七十七年 春
念清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看第一遍的時候，她在哭。看第二遍的時候，她看見了信紙最下麵有一行小字，寫在頁腳的空白處，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懷瑾哥，天狼星還在。我也還在。”
她把這行字指給陳知意看。陳知意湊過來，看見了那行字。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那行字，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六
她們把所有的信按時間順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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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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