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意站在她旁邊，看著海。海是灰藍色的，在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紫色。遠處有船，很小，像一粒米。船在波浪裡起伏著，時隱時現。
“你阿嬤也是從這個碼頭走的。”陳知意說。
她們站在那裡，看著海，不說話。風吹著她們的臉，鹹鹹的，濕濕的。天暗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空中一盞一盞地點燈。念清抬起頭，找那顆天狼星。東邊的天空上，一顆很亮的星星，比所有的星星都亮。
“天狼星。”念清指著它說，“陳阿姨，你阿爸告訴我阿嬤，那是天上最亮的星星，它一直在那裡。”
陳知意抬起頭，看著那顆星星。
“它還在。”她說。
“一直在。”念清說。
她們看了一會兒星星，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回村裡。路燈亮了，昏黃的，照在水泥路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念清走在前麵，陳知意走在後麵。她們沒有說話，但她們的腳步是一致的，嗒，嗒，嗒，像節拍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
九
她們在沙尾村住了一晚。
村裡沒有旅館，念清找到了一個遠房的親戚——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是阿嬤小時候的玩伴。老太太姓林，念清叫她林阿祖。林阿祖耳背了，說話要湊到她耳邊大聲喊才聽得見。她眼睛也花了，看東西要湊得很近，鼻子都快貼上了。但她的精神還好，走路不用拐杖，說話中氣十足。
“你是阿妹的孫女？”林阿祖湊近了看念清的臉，“像，真像。跟你阿嬤年輕時候一個樣。”
念清笑了。“林阿祖，您跟我阿嬤小時候一起玩的？”
“一起玩？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林阿祖的聲音很大，震得念清耳朵嗡嗡響，“你阿嬤小時候可厲害了，會補網，會抓魚，會爬樹。我什麼都不會，就跟在她屁股後麵跑。”她說著說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你阿嬤走了，也不回來看看我。我在這等了她一輩子，她也不回來。”
念清握著林阿祖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像乾涸的河床。她忽然想起阿嬤的手，也是這樣的，粗糙，乾瘦，但很有力。
“林阿祖，我阿嬤回來看過。她來過。隻是您不知道。”
林阿祖愣了。“她來過？什麼時候？”
“很多年前了。她沒有告訴您。”
林阿祖沉默了。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遠處的山，山的那一邊是海。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
“她來過了，”她終於說，“來了就好。”
那天晚上，念清和陳知意睡在林阿祖家的客房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板硬硬的，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念清躺下來，閉上眼睛，卻睡不著。她聽見隔壁林阿祖的呼嚕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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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黑暗中，陳知意忽然開口了。
“嗯。”
“你阿嬤這一輩子，有沒有後悔？”
念清想了想。阿嬤後悔過嗎？她後悔沒有跳上那艘船，後悔沒有跟陳懷瑾走，後悔寫了那麼多信沒有寄出去。但她也後悔嗎？她後悔嫁給了王清和嗎？她後悔生了四個孩子嗎？她後悔在這個村子裡住了五十年嗎？
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問過阿嬤。阿嬤也從來沒有說過。
“我不知道。”念清說，“但我覺得，她沒有後悔。她隻是遺憾。”
“遺憾和後悔，有什麼區別？”
“後悔是想重來。遺憾是，重來一次，還是會這麼做。”
陳知意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你阿嬤，是個勇敢的人。”她最後說。
念清翻了個身，麵朝陳知意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見陳知意的臉，但她知道她在那裡。她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勻，像一隻安靜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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